长庚看了顾昀一眼,说道:「将来愿为大帅亲卫,侍奉鞍前马后,为皇上开疆拓土。」
隆安皇帝大笑,看起来龙心甚悦,连连夸奖长庚有志气。
顾昀在一边端起茶碗喝茶润喉,不插话,只是笑,笑得眼角都飞了起来,温暖得不行。
「谁侍奉谁?」他心里无奈地想著。
一边无奈,他一边又觉得顺耳,一直从耳朵舒爽到了心里,连方才见了和尚的晦气都一扫而空了。
隆安皇帝又玩笑似的道:「话是这么说,可边疆将士们苦得很,你义父哪舍得让你去受那个罪?」
顾昀知道皇上这是绕著弯地敲打他,十分有眼色地接道:「臣要是敢把小皇子带上沙场,皇上这做兄长的第一个饶不了臣呢。」
隆安皇帝满意了,招手将祝小脚叫了来:「洋人教皇的使者上回送来一个大座钟,比御花园的假山还大,活脱脱是座小楼,每半个时辰里面就有傀儡出来表演歌舞,热闹得很,你带长庚去瞧瞧新鲜,朕跟皇叔再说几句闲话。」
长庚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立刻识趣地跟著祝小脚走了。
祝小脚对这个知书达理、身世复杂的四殿下十分殷勤,一路把他引到了暖阁里。
「暖阁」是一个半封闭的花园,外面罩著光怪陆离的琉璃砖,通风的地方都装了蒸汽火盆,里面四季如春,繁花似锦。
隆安皇帝说的大座钟就摆在正中间,像是山野风光里闯进的一台西洋景。
长庚感慨了一下洋人做工的精致,但和多数中原人一样,他也不太能欣赏得了那些浓墨重彩的图画,新奇过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目光落在了暖阁一角——那里有个人,正是方才路上碰见的了然和尚。
了然不会说话,轻轻地比划了几下,身边的小沙弥立刻上前见礼道:「四殿下,祝公公,我与师叔蒙圣上恩典,在御花园逗留赏玩,途中遇见魏王,师父与魏王说话去了,我们在这等他,希望没扫了四殿下的雅兴。」
长庚彬彬有礼道:「打扰大师了。」
了然又做了几个手势,他不管干什么都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仙气,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出这哑僧的局促。小沙弥在旁边解释道:「师叔说他看见四殿下就觉得投缘,让您以后如果得空,去护国寺坐一坐,必以好茶相奉。」
长庚客气道:「自然。」
了然和尚向长庚伸出手,长庚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了然便在他手心写道:「殿下信我佛否?」
长庚不像顾昀那样讨厌和尚,这些僧人身上出世清静的气质让他一见就心生好感。
但他也并无信仰,因为毫无概念,不了解,也就谈不上信与不信。
长庚不想当面驳了然的面子,便只是笑。
了然随即了然,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容,在长庚手心一字一字地写道:「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幸哉,大善。」
长庚一愣,少年正对上哑僧如包万象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沉屙被对方一眼便洞穿了,一时间,乌尔骨、秀娘、真假难辨的出身、难以启齿的妄念全都流水似的从他心里滑过,被那「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八个字一箭洞穿。
了然对他合十一礼,正要离去。
长庚却突然叫住他:「大师,日后我会去护国寺拜会的。」
了然笑了笑,领著他的小沙弥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