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灰色旧袍的年轻人是笑得最大声的一个,笑着笑着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考了三次,三次都名落孙山,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是因为他的“出身”那一栏写着“寒门”。
旁边的朋友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因为他自己也是落榜生。
“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那句话像是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几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在这一声笑里炸开了。
但对面的酒楼上,靠窗那桌穿着绸衫的士族公子,手里的酒盏停了。
“荒唐。”其中一个把酒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有的青,有的白,有的一瞬间涨红了又强压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年纪稍长的士族公子试图挽回局面,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五百年的距离,那个落榜生能怎样?”
他端起酒盏想喝一口,手却在发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没有人看他,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那个人不是在开玩笑呢?如果这个世界也来了落榜生呢?
王然之那句“离着五百年,来不了”,让酒楼上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如果那三个人现在就站在这里呢?他们不需要等五百年。
他们就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爬进了每一个士族公子的心里,咬了一口,毒素慢慢扩散。
书院里,王阑用手“啪啪啪”拍了三下,然后才意识到身边站着的都是士族子弟,才意识到自己姓王——琅琊王氏的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心虚。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那个表哥——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就因为姓王,被举了孝廉,现在在县里当官,而那个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王蓝在心里偷偷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痛快,但确实痛快。
荀巨伯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叫王然之的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这位二公子,是真敢说啊。”
他转过头看向梁山伯,“山伯,你听到没有?‘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他连这话都敢说,他不怕得罪人吗?”
梁山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是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有这个能力,如果他真的能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那他就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宣战。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马文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阴是晴。
他不是寒门,他是杭州太守之子,马家的族谱上有他的名字。
如果真有一个人要“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他的名字也会在那本册子上。
但他没有愤怒。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人说的“族谱”,是士族的族谱,是所有靠门第吃饭的人的族谱,包括他的父亲。
马文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痛快。
他恨他的父亲。恨到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