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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03(第1页)

然而,难道您能不佩服此人的心机吗?他曾想坐马车到圣德尼来接我,和我共进午餐再用马车把我送回家(信函集a,第三十三号)。然而一星期之后(信函集a,第三十四号),他就手头紧得只能步行到退隐庐来了。用他的话说,而且用他发自肺腑的话说,这种情况也不是绝对不可能。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经济状况一定在一星期之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令堂贵体抱恙,我对您的忧伤深表同情。但是,您也看到了,您的苦恼不及我的痛苦。看到我们所爱的人生病固然难过,但是看到他们成为不公而残酷的人更让人伤心。

您劝我冷静沉着,到巴黎去一趟,还说我以后会为此感到高兴。再见,我的好朋友。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您谈论这件不幸的事。

根据德·埃皮奈夫人的建议,我把我为勒瓦瑟太太所做的一切都写信告诉了狄德罗。勒瓦瑟太太自己选择留在退隐庐,说她在这里身体健康,有人陪伴,日子过得很舒服,这么一来就连狄德罗也不知道该怎样加罪于我,干脆把我这种小心谨慎的做法也算作一桩罪行,同时依然把勒瓦瑟太太继续居住退隐庐当作我的另一大罪状,尽管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尽管无论过去和现在她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回到巴黎生活,不管在巴黎还是在这里都会从我这里得到完全相同的赡养。

以上便是我对狄德罗第三十三号信件第一条指责的说明。至于对第二条指责的说明,就载在他自己的第三十四号信里:

文人(这是格里姆对德·埃皮奈夫人儿子的戏称)大概已经写信告诉您了,城外有二十个穷人饥寒交迫,奄奄一息,正等着您和从前一样施舍他们呢。这是我们常常闲聊的题材之一。如果您听到其他的话,您一定也会觉得很有意思。

狄德罗举出这条骇人的论据时仿佛颇为自豪。我对这个可怕的论据答复如下:

我记得我已经答复过文人了,也就是说,我已经向一位包税吏总管的公子作出了答复。我说:我并不怜悯他在城门外看到的那些等待我施舍的穷人,显然他已经给了他们慷慨施舍,我已经请他代替了我。巴黎的穷人是不会抱怨这种人事更迭的,我还发愁将来蒙莫朗西的穷人找不到这么好的继任者呢,这里的穷人比巴黎的穷人更迫切需要一位好的代替者。这里有位可敬的好老头,他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垂垂老矣,失去了劳动能力,眼看就要活活饿死。我每星期一都给他两个苏,感觉比向城门外的穷人施舍一百个里亚尔还要痛快。你们这些哲学家真会开玩笑,你们个个都把城里人看作和你们的天职紧密相连的唯一人群。其实只有在乡下才能学会怎样爱人类、怎样为人类服务,在城市里只能学会鄙视人类。

这场道德上的指责真是离奇。一位有识之士竟糊涂到这种地步,将我远离巴黎当作罪行,还疾言厉色地拿我做例子,证明一个远离首都生活的人不可能不是一个恶人。今天回想起来,我真不懂我当时怎么那么愚蠢,竟然回信答复他,还为这事生气,当初真该对他嗤之以鼻置之不理。德·埃皮奈夫人的意见和德·霍尔巴赫那伙人的叫嚣让整个思想界的舆论风向偏向狄德罗,大家在这件事情上都认为是我不对。德·乌德托夫人也是狄德罗的拥护者,她还想让我去巴黎拜访他,要我主动向他表示和解。她拿来说服我的理由是狄德罗此刻处境艰难。除了《百科全书》引起的那场风暴以外,他的剧本当时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虽然他在这部剧本前面写了一篇小记,但是人们还是指责他抄袭了哥尔多尼的作品。狄德罗比伏尔泰更经不起批评,当时确实非常苦恼。德·格拉菲尼夫人甚至恶意散布谣言,说我已经为此同狄德罗交恶。我觉得公开予以否认是一件公道而仗义的事,于是我不但登门拜访了狄德罗,还在他家里住了两天。这是我迁居退隐庐以后第二次去巴黎。第一次是可怜的戈弗古尔中风的时候去看望他,后来他一直没有痊愈。他刚病倒时,我日夜守在他的床头,直到他脱险为止。

尽管我这边态度真诚,开诚布公地寻求和解,但是和平局面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狄德罗友好地接待了我。一个朋友的拥抱能消除多少嫌隙啊!拥抱之后还有什么怨恨值得挂怀呢?我们没有多做解释。对骂掐架本来也不需要什么解释,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对骂的话忘掉。和德·埃皮奈夫人不一样,他没有暗中使什么诡计,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他把《一家之长》的提纲拿给我看。我对他说:“这是给《私生子》最好的辩护。您先别声张,好好写完这个剧本,写完了扔到您敌人脸上,这就是给他们的全部答复。”他照做了,效果很好。早在六个月前我就把《朱丽》的前两部分寄给他看了,请他提提意见,可他连看也没看一眼。借这次机会,我们一起读了一个分册。他觉得我的作品太“拉杂”,这是他专用的字眼,也就是说废话太多,繁冗啰嗦。其实我自己也早有感觉,毕竟那都是发高烧时的闲言碎语,后来一直没有修改润色。后面几部分就没有这个问题,特别是第四部分和第六部分,那都是遣词造句的杰作。

我到巴黎的第二天,狄德罗一定要拉我去德·霍尔巴赫先生家吃晚餐。我们各怀心思,当时我已经打算取消化学手稿的合同,因为我不想为了一部手稿向那种人感激涕零。狄德罗又赢了。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德·霍尔巴赫先生是真心赏识我,只不过他对所有人都是那种态度,和他越亲近,他的脾气就越大,作为朋友应该体谅他。他还苦口婆心地劝我说,我为了那部手稿在两年前接受了德·霍尔巴赫先生的稿费,现在改口拒绝无疑是对付款人的侮辱,他又没做错什么,不该遭到这样的侮辱。他还说,我的拒绝可能引起误会,让人以为我是怪他拖了太久才缔约。他说:“我每天都能见到霍尔巴赫,比您更清楚他的所思所想。如果他真的做了对不住您的事,那您的朋友难道会劝您去做有失身份的事吗?”总之,按我惯常的懦弱性格,我又让人牵着鼻子走了。就这样,我们到男爵家吃晚餐去了。男爵对我的接待一如既往,但他的妻子对我很冷淡,可以说是不太客气。我已经认不出当年可爱的卡洛琳娜了,她没出嫁的时候对我还很亲切呢。很久以前我就隐约感觉到,自从格里姆常往德·艾纳府上跑以后,这家人就对我另眼看待了。

我在巴黎时,圣朗拜尔从部队回来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直到回乡下以后才先后在拉谢弗莱特和退隐庐见到了他。他和德·乌德托夫人一起到退隐庐来,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可以想象,我见到他们是多么高兴啊!看到他们俩情投意合,我发自内心感到欣喜。我很高兴自己没有打扰他们的幸福,我也因此感到幸福。我可以发誓,在我整个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时期,尤其是此时此刻,即使我有能力把德·乌德托夫人从圣朗拜尔怀里夺过来,我也不愿意那么做,甚至根本不会动这种念头。我觉得她爱恋着圣朗拜尔的时候是那么可爱,我无法想象如果她爱的是我,是否也会如此可爱。我绝不想拆散他们,在我疯狂迷醉之时,我真正渴望的只是她允许我爱她而已。总之,不论我曾为她燃起过怎样炽烈的爱火,我始终觉得,做她的知己和做她的爱人一样甜蜜,我从来没有把她的情人视为我的情敌,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朋友。有人会说:这种感情不算爱情。也许吧,就算不是爱情也胜于爱情。

圣朗拜尔为人正派,处事也得体。只有我一人犯了错误,所以也只有我一人受到惩罚。惩罚我的人宽宏大量,对我态度虽然严厉,但是很友好。我看出他对我的敬意虽然打了个折扣,但是对我的友情毫发无损。我之所以觉得欣慰,是因为我知道敬意比友情更容易恢复。而且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绝不会把一时情不自禁的软弱与恶劣的天性混为一谈。如果我在过去这场风波中有过失,那也不能说是大错。我主动追求他的情妇了吗?难道不是他自己授意她来看我的吗?难道不是她主动来找我的吗?我能闭门不见吗?我有什么办法?种下孽缘的是他们俩,吞下苦果的却是我。如果他处在我的位置,他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或许比我更糟,因为不管德·乌德托夫人多么忠贞、多么可敬,她终究是个女人啊。他出远门去了,机会多的是,诱惑又是那么强烈,换作更胆大妄为的男人,她就很难守住自己的底线了。毫无疑问,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做到始终不越轨,于她于我都已经是难能可贵。

虽然我在内心深处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了一番,但是让我心存愧悔的举动实在太多,无法克服的羞愧始终钳制着我,让我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活像一个罪人,而他也常常利用我的羞愧给我难堪。我举出一个例子便可见一斑。

一天吃完饭后,我把去年写给伏尔泰的那封信读给他听。圣朗拜尔早就听说过这封信,可他竟然在我读信时睡着了。而我呢,平日里那么高傲,今天偏偏愚蠢透顶,不敢停下来。他鼾声如雷,我还读得起劲。我就是这么低声下气,他就是这样得意洋洋地报复我。不过他为人忠厚仗义,只有我们三人在场时,他才会这样报复。

他再度离开之后,我发现德·乌德托夫人对我的态度大大改变了。我很吃惊,但其实我早该料到。我的感动超过了应有的程度,令我非常痛苦。我原来指望能够慢慢医治内心的创伤,但实际上似乎只是把我心上那支折断却没有拔出的箭头扎得更深了。

我决定彻底克服自己的弱点,要不遗余力地把疯狂的痴情变成纯洁而持久的友谊。我为此制定了许多美好的计划,实施这些计划还需要德·乌德托夫人助我一臂之力。当我打算和她谈谈这事的时候,却发现她心不在焉,左右为难。我感觉她已经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了,而且毫无疑问,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当时不愿对我明说,后来我也一直无从知晓。她不愿向我解释,真让我伤透了心。她向我索要她写给我的信,我就把信全部还给她了,老老实实,一封不缺,可她竟然怀疑我的老实态度,这种怀疑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无疑在我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应该明了我的心意才对啊!后来她也承认我是诚实的,但那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我知道,她检查了我交还的一整包信,便会明白怀疑我是不对的。我甚至看出她为此而自责,这又稍微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她收回了她的信,按理也该把我的信还给我。可她却对我说,她把我的信全烧了。现在轮到我怀疑她了。我要承认,我到现在还在怀疑这一点。不,这样的信绝不会轻易付之一炬。《朱丽》里的信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焰。上帝呀!人们会怎样看待这样的信呢?不,不,能激起这种烈火的女人绝不会有勇气烧掉这些激情的物证。我倒不怕她滥用这些证据,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再说我也早有防备。我愚蠢而强烈地怕遭人耻笑,这种畏惧心理让我刚开始写信时就采用了一种让我的信无法示人的笔调。我在沉醉中口气亲昵,一直发展到以“你”来称呼她,真是卿卿我我!她并没有觉得受了冒犯。她确实多次向我提出抗议,但是并未奏效。她的抗议只能让我畏葸,可我舍不得退回原地。如果这些信还在人间,如果有一天它们重见天日,世人将明了我曾经怎样爱过一个人。

德·乌德托夫人的冷淡给我造成的痛苦以及由此而生的委屈促使我做出了一个奇特的决定:直接写信向圣朗拜尔本人诉苦。在等待他对我这封信有所反应的间歇里,我只好寄情于早该选择的那些消遣。当时在拉谢弗莱特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我负责为宴会准备音乐。德·乌德托夫人喜爱音乐,一想到能在她面前一展身手,我便来了兴致。另外一个原因也助长了我的劲头,那就是我有意向大家证明,《乡村卜师》的作者是懂得音乐的——我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使坏,让大家对我的音乐才华,至少对我的作曲能力产生怀疑。其实我初到巴黎时的作品在杜宾先生和德·拉波普利尼埃尔先生家经受过多次考验,十四年来,我与最负盛名的艺术家往来,当着他们的面写下了大量乐曲,再说,还有歌剧《风流的缪斯》和《乡村卜师》,还有我为菲尔小姐专门谱写的、由她在宗教音乐会上演唱过的经文歌,以及我和这一行最伟大的大师们在一起开过的无数次研讨会,这一切都足以避免或者消除这种怀疑。可是这种怀疑居然还存在,甚至在拉谢弗莱特也大有人疑心我的能力。我看得出,连德·埃皮奈先生也不例外。我假装毫无觉察,答应为他编写一首经文歌,献给拉谢弗莱特的小教堂作为祝献典礼的配乐,而且我还请他根据自己的喜好为我提供歌词。他把写歌词的任务交给了儿子的家庭教师德里南。德里南整理出切合题旨的歌词交给我。一星期之后,经文歌便谱成了。这一次,就算是司掌音乐与艺术的神明阿波罗只怕都要嫉妒,我从来没有写出过比这更雄浑有力的音乐。第一句歌词是:此乃雷神居所。乐曲开篇气壮山河,与歌词相得益彰。整首曲子的音韵之美犹如天籁,让大家都赞叹不已。我喜欢用大乐队,德·埃皮奈先生请来了最好的交响乐乐师。意大利歌手布吕娜夫人演唱了经文歌,伴奏非常出色。这首经文歌大获成功,后来还在宗教音乐会上演奏,尽管有人从中作梗,演奏水平很差,但还是两次博得热烈的掌声。后来我又为德·埃皮奈先生的生日庆典构思了一个剧本,兼具正剧和哑剧的特色。德·埃皮奈夫人按我的意思写出了剧本,音乐还是我亲自作曲的。格里姆刚一驾到就听说了我取得的成功。一小时后,大家便不再谈这事了。但是据我所知,至少大家不再怀疑我是否会作曲了。

我本来已经不太喜欢拉谢弗莱特,格里姆一来,我愈发觉得难以忍受,我在任何人身上都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傲慢的态度。他来的头一天,我就从我住的贵宾客房里被请了出来,这间客房隔壁就是德·埃皮奈夫人的房间,现在布置好了给格里姆住,我则被挪到了较远的房间。“真是后来者居上啊。”我笑着对德·埃皮奈夫人说,她听了脸色很尴尬。当天晚上,我便清楚为何要我挪步了,听说她的房间与我腾出的那间客房有一道暗门连接,她一直认为没必要让我知道。无论在她家里还是社交场上,她与格里姆的关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她的丈夫心里也有数。然而,尽管我是她的知己,尽管她曾告诉过我一些更为重要的秘密,而且她很清楚我靠得住,但她却不肯在我面前承认这件事,反而坚决予以否认。我明白,她矢口否认的根源在于格里姆,他掌握着我的一切秘密,却不愿意让我知道他的任何秘密。

我当时对格里姆还念着旧日的情谊,加之此人确实有一些长处,所以我对他多少还有些好感,无奈这点好感经不起他不遗余力地摧残。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完全和德图什笔下的德·蒂菲埃尔伯爵一样,我和他打招呼,他都爱答不理,从来没有主动问候过我哪怕一次,我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一来二去,很快我也不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凡事都要占先,到哪里都要抢风头,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要不是他总是故意端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子,别的倒也罢了。我只想提一件事,从千千万万桩事例中的这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

一天晚上,德·埃皮奈夫人有点不舒服,吩咐人把饭菜送到她房间里,准备坐在火炉旁边吃晚餐。她让我跟她一起上楼,我就跟她去了。格里姆也跟着来了。小桌已经摆好,只有两份餐具。饭菜上来,德·埃皮奈夫人坐到火炉边。格里姆先生拿起扶手椅坐到火炉的另一边,把小桌往中间一拖,铺开餐巾大快朵颐,一句话也没对我说。德·埃皮奈夫人满脸通红,为了弥补他的粗鲁,她便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可是格里姆一言不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总不能凑到火炉边上,只好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等仆人再给我拿一套餐具。他就这样让我在离火炉很远的桌子另一头吃完了晚餐,连一句客气话也没有。他也不想想,我身体不好,又比他年长,和这家人的交情比他早,还是经我介绍他才登上了这家的门。现在他成了女主人面前的红人,应该对我礼遇有加才对。

他在其他场合对我的态度如出一辙,他并没有把我看作比他低一等的人——他完全视我为无物。我已经认不出当年在萨克森-哥达储君府上以得我一顾为荣的学究先生了。他一边眼高于顶地羞辱我,一边又在所有他知道与我有交情的人面前吹嘘他对我的友谊如何深挚,他怎么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诚然,他曾经对我表示过友好,但也不过是为了同情我穷困潦倒,为了感叹我命途多舛,为了发几声无谓的嗟叹,可我自己乐天知命,并不觉得自己穷苦。据他说,他好心想照顾我,可我却无情拒绝了他。他用这种手段博人赞美他心善慷慨,谴责我忘恩负义愤世嫉俗,他用这种伎俩来让大家在不知不觉中相信,他是保护者,我是落难之人,我们之间只能是一方施舍,另一方感恩戴德的关系,这样一来,即使这种关系确实存在的话,人们也不会想到我们之间还存在着平等的友谊。在我这方面,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件值得我感激这位保护者的事。我借钱给他,他从来没借过钱给我;他生病的时候,我照料过他,我多次卧病在床,他难得前来探望;我把我所有的朋友都介绍给他认识,他的朋友一位也没有介绍给我;我曾尽我的一切力量为他宣传造势,而他呢,或许他也宣传过我,但却并不那么公开,方式也不尽相同。他从来没有帮过我的忙,甚至从未说过有意帮我。他怎么就成了我的保护人呢?我怎么可能受他的保护呢?这一点,我过去想不通,现在还是想不通。

说实话,他对所有人都很傲慢,只是程度不同。但他对谁都不像对我这样无礼。记得有一次,圣朗拜尔差点拿起面前的餐碟砸向格里姆的脑袋,因为他当着满座宾客说他撒谎,粗鲁地对他说:“您说的是假话。”此人生性专横,得势后更是志得意满,蛮横得简直可笑。他趋炎附势,忘乎所以,摆出一副最没头脑的阔人才会有的架子。他喊自己的仆人只会大嚷“哎”,仿佛仆人太多,做主人的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个当班。他打发仆人去买东西从不把钱交到仆人手里,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扔。总之,他没把仆人当人看,不论什么事都对仆人不屑一顾,一脸厌恶,让仆人难堪受辱。德·埃皮奈夫人介绍给他的仆人最后终于辞工不干了,那个可怜的好孩子没有别的什么抱怨,只说无法忍受这样的对待,就像德图什笔下备受蒂菲埃尔侮辱的仆人拉·弗勒尔一样。

格里姆爱慕虚荣又妄自尊大,双眼浑浊无神,面容呆滞,生就这样一副尊容,却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从为了菲尔小姐闹出那场笑话以来,他在好些女人眼里竟然成了个情种。从此,他开始追求时尚,养成了女人一样的洁癖。他自认为是个美男子,梳妆打扮是他的头等大事。大家都知道他涂脂抹粉,我起初还不信,后来不但眼看着他的脸色鲜润起来,还在他的梳妆台上发现了脂粉盒,由不得我不信了。一天早晨,我到他房间里去,只见他正在用一把特制的小刷子刷指甲,见我来了还挺得意。我当时便下了判断,一个人既然能天天早晨花两个钟头的时间刷指甲,那完全有可能再花一点工夫用脂粉掩盖脸上的坑坑洼洼和皱纹。老好人戈弗古尔不是个刻薄的人,但他给格里姆起了个绝妙的绰号:“粉面暴君”。

上述这些都只是些可笑的小事,不过这些事与我的观念实在南辕北辙,终于让我对他的为人产生了怀疑。我很难相信一个昏聩到此等地步的人能有一颗正直的心。他总吹嘘自己心地善良重感情。可他身上却有种种灵魂卑劣之人才有的缺点,怎么可能与他所吹嘘的那一切相称呢?敏感的心会始终对外界事物充满热情,怎么会没完没了地为一己之躯的诸多琐事费心劳神呢?我的上帝呀!真正感到心中燃烧着神圣之火的人,总会千方百计倾吐自己的心声,展现出心中的一切,恨不能将心剖开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决不会一心惦记着粉饰自己的那张脸。

我不禁想起了从前德·埃皮奈夫人告诉我的他的道德纲领,她自己也奉行那套纲领。纲领只有一句话:人的唯一义务就是在所有事情上追随自己的意愿。第一次听到这种道德观念,我真是感慨万千,那时我只把它当作一句戏言。然而,我很快便看到,他的确将这种观念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后来让我深受其害的很多事都可以证明这一点。狄德罗也不知道多少遍和我提起过这种信条,不过他从来没有对我多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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