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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02(第1页)

我的所作所为招来了我最畏惧的待遇。德·拉尔纳热夫人做了一个比较仁慈的决定:她打破了沉默,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在那一瞬间,她的嘴唇也顺势紧贴在我的嘴唇上。她的举动再清楚不过,容不得我再犹豫不决。这个急转弯来得真是时候。此前她没有给予我这样的信心,我总是无法表现出真正的自我,现在我信心大增,便又是原来可爱的我了。我的目光,我的感觉,我的心灵和言谈从来没有如此声情并茂地表明我的心意。我也未如此圆满地弥补自己的过错。这次小小的胜利虽然着实让德·拉尔纳热夫人费了一番心思,但我有理由相信,她是不会后悔的。

就算我活到一百岁,想起这位可爱的女人时也还是会感到由衷的快乐。她既不美貌也不年轻,可我觉得她很可爱,不丑也不老,脸上没有任何妨碍她的智慧和风情施展魅力的缺陷。她和其他女人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的气色不太好,我想那是脂粉太厚的缘故。她主动逢迎自有她的理由:这是她充分体现自身价值的方式。男人可以见到她而不爱她,但是不可以占有她却不崇拜她。在我看来,这一点足以证明,她并不是对谁都像对我那样情感泛滥。她这样突然、这样强烈地爱上我虽说难以原谅,但是在这份爱中,心灵和肉体的需要至少是旗鼓相当的。在我与她共度的那段短暂而快乐的日子里,她总是强迫我要有节制,从这一点看,我完全可以相信,她虽然沉溺于感官享受,但她更在乎我的身体而不是自己的欲望。

我们的秘密交往是瞒不过德·托里尼昂侯爵的。他并没有就此停止对我的嘲讽,恰恰相反,他把我当作可怜的情种、一个遭受情妇无情折磨的受难者。他从没有一句话、一个笑容或一个眼神让我疑心他已看出我们之间的好事。要不是德·拉尔纳热夫人看得比我分明,告诉我侯爵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一定以为他还蒙在鼓里。说实话,再也不会有像他那样真诚关心他人、对人彬彬有礼的人了。他对我也是如此,只是有时候爱说几句玩笑话,特别是在我得手以后。也许他开我的玩笑是看得起我、觉得我不再那么愚蠢的表示。其实他想错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错误正好可以为我所用。而且说实话,大家嘲笑的是他而不是我,因此我也很高兴故意让他来嘲笑我几句,有时也会巧妙地反驳他,很自豪能在德·拉尔纳热夫人面前炫耀我的智慧——那可是拜她所赐。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我们在一片丰饶的土地上旅行,那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多亏德·托里尼昂侯爵费心张罗,我们这一路饮食十分讲究。他甚至对我们的起居住宿也细心照料,本来这根本不需要他操心。他吩咐家仆去旅店预订房间,那个可恶的仆人不知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主人指使,总是让德·托里尼昂侯爵住在德·拉尔纳热夫人隔壁,把我安置在另一头。不过这可拦不住我,反而让我们的幽会更刺激。我们过了四五天快乐的日子,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我饱尝了最甜蜜的肉欲之乐,陶醉其中,流连忘返。我品味着纯粹而强烈、不掺杂任何苦痛的情欲,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品尝到这样的快感。可以说,多亏了德·拉尔纳热夫人,我才能在离开人世前领略到此间的乐趣。

我对她的感情即便不能算作真正的爱情,至少也是一种极为温存的投桃报李,是对她向我表示的爱意的回报,愉悦中燃烧着炽烈的情欲,言谈中流露出十足的缱绻亲昵,我感受到激情的动人魅力,却没有因为激情而陷入癫狂,也没有在激情中迷失自我。我这一生中只有一次真正的爱情,但不是在她身旁。我从来没有像爱华伦夫人那样爱过她,也正因如此,占有她比占有华伦夫人更增添了千百倍的快感。在妈妈身边时,我的快乐中总是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内心深处总是隐隐感到难以抑制的痛心。占有她并不让我感到幸福,相反,我总觉得那是对她的折辱,并且为此而自责。在德·拉尔纳热夫人身边则完全相反,我享受着身为男人的幸福,并且为此而自豪。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纵情声色,我给她快乐,也分享同样的乐趣。我镇定自若,享受着征服带来的虚荣与快感,还企图从中得到更大的胜利。

德·托里尼昂侯爵原本就是当地人,我不记得他是在什么地方与我们分别的,总之在抵达蒙太利马尔时,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从那时起,德·拉尔纳热夫人便让她的侍女坐我的车,而我则坐到她的车里去了。这样的旅行当然不会让我们感到厌倦,至于沿途都有些什么样的风景,我几乎没有半点印象了。到了蒙太利马尔,她有些事情要办,便在那里停留了三天。在这三天当中,她只离开过我一刻钟去拜访一个人。那次拜访给她招来了许多令人厌烦的纠缠和邀请,不过她毫不领情,借口身体不适全都婉言谢绝了。她的“不适”并不影响我们独处,我们每天都在最美丽的地方、在无比晴朗的天空下散步。啊,那是怎样的三天啊!时至今日,我还时常回味那三天的幸福,可惜啊,这样的日子一去再不复返!

旅行中的情缘原本就不会长久。我们必须分手了。老实说,我们也应该分手了。并不是我对此感到厌倦或者即将厌倦,而是我一天比一天更对她恋恋不舍了。德·拉尔纳热夫人很有节制,可我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我决定,要利用剩下的那点精力在分手前尽情享受一番。她为了不让我接近蒙佩利埃的姑娘们,也就顺从了我。为了让分别不那么感伤,我们约定了重逢的计划。既然这种调养方法对我颇有好处,不妨保持下去,于是我们决定,我会去圣昂代奥勒镇过冬,让德·拉尔纳热夫人来照料我。我要在蒙佩利埃待上五六个星期,让她有时间做些必要的安排,免得别人说闲话。她事无巨细地嘱托我,到圣昂代奥勒镇后应该知道些什么、怎么说话、采取怎样的态度。我们还约好在重逢前互通书信。她郑重其事地要求我爱惜身体,千叮咛万嘱咐,劝我去请医术高明的医生看看,要严格遵守医嘱;她还说,等我重新回到她身旁的时候,她一定要监督我遵守医生的规定,不管那些规定有多么严格。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因为她爱我:她的某些表现比爱抚更能证明她的爱情。她从我的行装看出我手头并不阔绰。她本人也不算富有,但在我们分手的时候,她坚持要把她从格勒诺布尔带来的一大笔钱分给我一半,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谢绝她的美意。最后,我和她道别分手,整颗心也完全被她带走了,同时觉得我也让她真心爱上了我。

我继续赶路,一路上从头回忆和她一起走过的旅程。让我欣慰的是,我坐上了一辆舒适的马车,可以尽情回味我品尝到的快乐,同时憧憬她向我许诺的快乐。我一心期待着圣昂代奥勒镇和我即将在那里开始的美好生活,在我心中,除了与德·拉尔纳热夫人有关的事物,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连妈妈都被忘在了脑后。我聚精会神地思量着德·拉尔纳热夫人对我说过的每一个细节,将与她有关的一切串联起来,以便对她的住处、她的邻居、她的邻里朋友以及她的整个生活方式事先有一定的概念。德·拉尔纳热夫人有个女儿,她曾不止一次地和我提起过她的掌上明珠。这姑娘已经年满十五岁,活泼可爱,性情温柔。德·拉尔纳热夫人向我保证,她女儿一定会喜欢我。我一直记得这个诺言。我非常好奇德·拉尔纳热小姐会如何对待母亲的密友。从圣灵桥一直到雷穆兰这段路上,我心里想的全都是这些事情。

有人建议我去看看加尔大桥,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早餐吃了几枚鲜甜的无花果之后,我便找了一名向导前去参观加尔大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古罗马人的宏伟工程。在我的想象中,这座罗马人创造的建筑应该无愧于古罗马的赫赫威名,走近一看才发现,这项工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这是我一生中现实唯一一次胜过想象,只有古罗马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整体工程质朴恢宏,雄伟的气派令我叹为观止。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整个建筑矗立在了无人烟的荒野之中,周围一派寂静荒凉的景象让这处古迹更令人印象深刻,更让人赞叹不已。这座所谓的大桥原来只不过是古代的一条引水槽。人们不禁会想,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那些巨石从遥远的采石场运到这里来?什么力量才能让成千上万的劳动力聚集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将这座宏伟建筑的上下三层都踏访了一遍,内心的崇敬之情让我几乎不敢迈开脚步踩在上面。我的脚步声在宽阔的拱顶下回荡,我仿佛听到当年的建造者们嘹亮的劳动号子。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迷失在这庞然大物中的蝼蚁。虽然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却同时又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让我的心灵得到了升华。我不由自主地感叹道:“我要是罗马人该多好啊!”我在大桥上待了好几个小时,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回去时,我精神恍惚,心不在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德·拉尔纳热夫人可不喜欢看到我这样。她一直担心我被蒙佩利埃的姑娘勾走了魂,但她没告诫过我要小心加尔大桥的魅力。可见,谁也不可能永远料事如神。

在尼姆,我参观了古罗马圆形竞技场。这座建筑要比加尔大桥壮观得多,可是给我的印象反而不那么强烈。或许是因为在经历了第一次的震撼之后,看什么都不再那么容易激动,也或许是因为竞技场位于市中心,没有惊艳的感觉。竞技场宏大壮丽,四周却尽是些破旧矮小的屋舍,竞技场里面还有许多矮小简陋的房子,整体上给人凌乱而不协调的印象,让我十分失望,完全没有惊喜和赞叹。后来,我还参观过维罗纳的竞技场,规模比尼姆的竞技场小很多,也不如尼姆竞技场漂亮,但是保存得非常完好,维护十分整洁,单凭这一点,我对维罗纳竞技场的印象反而更深刻。法国人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完全不尊重文物古迹。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开始的时候热情似火,最后却草草了事,也毫无保护意识。

那时的我简直变了个人。寻欢作乐的欲火被勾起之后猛烈地燃烧起来。我在吕奈尔桥酒店停留了一天,只为了在那里和旅伴们享用一顿美餐。这家酒店在全欧洲都很有名,那时它也的确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店主很善于利用酒店优越的位置,供应的菜肴丰富又精致。在荒郊野外这么一家孤零零的酒店里,竟然能享用种类繁多的河鱼和海鱼,还有上等野味和名贵美酒,店主对客人的招待细心周到得仿佛是在王公贵族府上,而这样一顿珍馐盛馔只需要客人出三十五个苏,这可真是稀罕。不过,这家吕奈尔桥酒店没能长久经营下去,这家店滥用自己的声望,最后竟落得名誉扫地。

我在旅程中已经忘了自己是个病人,到了蒙佩利埃才想起来。气郁头晕的毛病已经完全好了,其他病症却一如既往,只不过时间一久,我也习以为常了。如果突然患上我那些疾病,一定会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其实这些病症与其说是让我疼痛难忍,倒不如说是让我感到害怕,疾病预示着肉体即将毁灭,由此引发的精神折磨远远大于肉体的痛苦。所以,当我的心完全被强烈的情欲所占据时,我已经将一切病痛置之度外。然而这些病终究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在我平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疾病缠身了。

这时,我开始郑重其事地考虑起德·拉尔纳热夫人的劝告和我此行的目的来。我马上去拜访有经验的名医,其中尤其有一位费兹先生。出于谨慎考虑,我干脆寄宿在一位爱尔兰医生家里。这位医生名叫菲茨莫里斯,很多医学生在他家里包饭。作为病人在他家搭伙吃饭还有一个好处:菲茨莫里斯先生收取的饭钱并不多,但作为医生,他给在他家用餐的人看病分文不取。他根据费兹先生的处方开药,照料我的身体。他在节食疗法的贯彻上可谓尽职尽责,在他家里吃饭的人绝对没有积食的困扰。我对于饮食上的种种限制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可是不久之前尽情享用美食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让我有时不禁暗想,在招待吃饭这一点上,德·托里尼昂先生比菲茨莫里斯先生好多了。不过在菲茨莫里斯先生家里,我也绝对不会饿得太厉害,再加上身边的年轻人都有说有笑、兴高采烈,这样的生活对我的健康确实有好处。我不像从前那样整天无精打采了。

每天早晨我都要吃药,特别是要喝一些我也不叫不上名字的矿泉水,我想应该是瓦尔斯的矿泉水。此外要做的就是给德·拉尔纳热夫人写信,我们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我卢梭只是以杜丁的朋友的名义代为收寄信件。中午,我常和同桌用餐的年轻人去拉卡努尔格散散步。这些年轻人都是些好小伙子。午餐前我们总会先聚在一起,人齐了再一起去吃午餐。午餐后一直到傍晚,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会去参加一项重要的活动:到城外去打两局木球,输了的人要请大家吃下午茶。我既没有体力,球技也欠佳,所以从不上场,只下注赌球。事关输赢,我就得跟着场上玩球的人和木球一起,在坑坑洼洼满是石子的道路上跑来跑去,这对我倒是不错的运动,对身心都有助益。打完球,我们就在城外的咖啡馆喝下午茶,不用说,下午茶的气氛总是很愉快。在这里我要补充一句:路边咖啡馆里的女孩子们都很漂亮,但是我们在吃下午茶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轻佻的举动。菲茨莫里斯是玩木球的好手,他是我们的领头羊。我可以说,尽管那个年头大学生的名声不太好,可是这群年轻人所表现出的修养和品格在成年人身上也实属少见。他们爱热闹但是不轻狂,活泼开朗但是不放浪形骸。我很轻松地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如果这样的生活永远继续下去,我也十分乐意。

这些大学生中有好几个爱尔兰人,我试图跟着他们学几句英语,以便到圣昂代奥勒镇可以派上用场。动身去那里的时刻越来越迫近了。德·拉尔纳热夫人每次来信都催我去,我也准备按她说的做。我看得清清楚楚,给我诊疗的医生们对我的病情一无所知,他们都认为我在没病找病,便拿发汗剂、矿泉水和乳清来敷衍我。和神学家们恰恰相反,在医生和哲学家眼里,只有能够解释的事物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以自己的智力作为判断事情是否可行的标准。这些先生完全不了解我患病的来龙去脉,所以我就算是没病——怎么能对无所不在的医学博士提出质疑呢?我看他们只是在想法糊弄我,直到把我的钱榨干为止。圣昂代奥勒镇的她完全能够取代他们,她的本事绝不比他们差,而且还可以让我更舒服一些,于是我便决定到她那里去。我觉得这非常明智,就这样离开了蒙佩利埃。

我是在十一月底左右动身的,前后在这座城市一共住了六个星期到两个月的时间,花掉了大概十二个金路易,可是健康并没有好转,医学知识也没有什么长进,唯独跟着菲茨莫里斯先生学了一点解剖学的知识,但也只是开了个头便放弃了,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解剖尸体时的熏天臭气。

内心深处,我对于自己的决定感到有些不安,在继续前往圣灵桥的路上,我一直心事重重:这条路既可以到达圣昂代奥勒镇,也可以到达尚贝里。我对妈妈的思念和她给我的来信——虽然没有德·拉尔纳热夫人那么频繁——唤醒了潜藏在我心底的悔恨。在来时的路上,这种悔恨的情绪一直被我压在心底,可这一次,在归途中,懊悔之情无比强烈,甚至完全打消了我寻欢作乐的兴致,让我只能聆听理智的声音。

首先,我若再去扮演冒险家的角色,很可能不像第一次那样侥幸了。整个圣昂代奥勒镇但凡有一个人曾经去过英国,知道英国人是什么样,或者会说英语,那我就要露馅了。德·拉尔纳热夫人的家人也可能对我很反感,甚至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她那个女儿更让我惶恐不安,我对她的想念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过了应有的限度:我生怕自己会爱上她,这种惶恐已经基本决定了事情的发展趋势。我想,她母亲待我那么好,难道我还想引诱她的女儿,和她发生卑鄙无耻的关系,给她的家庭带来不和、羞辱、骂名和无穷的痛苦,以此来报答她的母亲对我的一番好意吗?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我下定了决心,这种可耻的倾向一露出苗头,我一定要和它搏斗,坚决抵制它,铲除它。可是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去无事生非呢?和做母亲的生活在一起,日久生厌之后便开始垂涎她的女儿,却又不敢向她袒露心迹,这样的日子将会多么痛苦啊!我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呢?难道为了追求我早已享尽其中精髓的那种快乐,我就要去自寻烦恼、自取其辱,明知后患无穷而偏要为之吗?很显然,我的冲动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活力;寻欢作乐的兴趣还在,但是当初的激情已经退去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的顾虑:我想到自己的处境,自己肩负的责任;想到我那善良而慷慨的妈妈,她为我操碎了心,已经负债累累,我的挥霍更让她债台高筑,可我现在却卑鄙地欺骗她。我实在太自责了,强烈的内疚终于战胜了一切。在距离圣灵桥已经不远的时候,我总算做出了决定:到达圣昂代奥勒镇后,不作停留,一直向前走。我勇敢地执行了这项决定。我必须承认,这么做的时候有些惋惜,但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满足,我心想:“我应该为自己高兴,因为我终于懂得将责任置于一己快乐之上。”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从读书中受益:阅读教会我思考,让我懂得权衡利弊。我在不久前才接受了极其纯洁的道德准则,给自己订立了理智和道德的标准,以遵守这些准则和标准而深感自豪。然而,让我感到羞愧的是,我竟然这么没有恒心,这么快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背弃了自己的立身之道。现在,羞耻心终于战胜了情欲。在我下定决心的过程中,虚荣心和责任心所起的作用或许不相上下。虚荣心虽然不能算是一种美德,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它发挥了与道德相似的作用,所以即便将二者混为一谈也是可以原谅的。

善行的好处之一是能够让灵魂得到升华,从而让人的行为更加美好。人都是有弱点的,当一个人在受到诱惑要去做坏事的时候却能悬崖勒马,这也可以算作善行一桩。下定决心之后,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准确地说,我又成了从前的那个我,从一时沉迷中恢复了原状。我心中充满了高尚的情感和善良的愿望,继续前行,一心想要弥补之前的过错,决心以后一定要以高尚的道德作为行动的准则,我要毫无保留地为我的好妈妈效劳,对她忠贞不二,我爱她爱得多么深切,就应该对她多么忠诚,除了这份负有义务的爱之外,我绝不再受任何爱情的驱使。唉!我怀着一片真心重新走上了正轨,这番改邪归正或许可以将我引向另一种命运,然而,我命运的轨迹早已注定,齿轮已经开始运转。当我一心爱着种种美好而真诚的事物、不顾一切地奔向纯洁和幸福的生活时,将要给我带来无数灾难的不幸时刻也悄然迫近。

我归心似箭,行程比我预料的要快。我在瓦朗斯写信告诉妈妈我到达的日期和时间。结果,我比计划提前半天到达了目的地,便有心在沙帕雷朗逗留了半天,以便按信中约定的时刻准点抵达。我很想尽情享受同她久别重逢的快乐,甚至还想让重逢的时刻再稍微延后一会儿,增添几分翘首以盼的情趣。这个小伎俩过去总能奏效:我每次归来都像一个小小的节日。所以尽管我的心情无比急切,但是将归期稍微推迟一些,我觉得是值得的。

于是,我按约定的时间准点到家。我在很远的地方便开始眺望,盼望着能看见她在路上等我。离家越近,我的心跳得越厉害。进城之后我便下车步行,来到家门口时,已经连气都喘不过来了。院子里,大门前,在窗口,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下慌了神,生怕发生了意外。我走进屋里,一切都很平静,还有几个工人在厨房里吃点心,一点也看不出等候我归来的气氛。女仆一看见我,还吃了一惊,她完全不知道我要回来。我走上楼去,终于见到了她。我亲爱的妈妈,我如此深切、如此炽烈、如此纯真地爱着的妈妈。我奔上前去扑倒在她的脚下。“啊!你回来了,我的孩子,”她抱了抱我,对我说,“你一路上好吗?身体怎么样?”这番问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我问她是否收到了我的信。她说收到了。我说:“我还以为您没收到呢。”我们的交谈到此为止。当时有一个年轻人和她在一起。我认识他,动身以前我就在家里见过他。不过这一次,他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下来。事实正是如此。简而言之,我的位置被别人占据了。

这个年轻人来自沃州,他的父亲名叫温岑里德,是希永城堡的守门人,自称是守门上尉。上尉先生的这个儿子跟着假发师做学徒,他以这个身份奔走于上流社会,也以这种身份来到华伦夫人府上。华伦夫人热情欢迎了他,就像她盛情款待所有过路客人一样——尤其是和她同乡的客人。他是一位平庸的金发高个子少年,体态还算端正,相貌却相当普通,智力也平平,说起话来就像美少年莱昂德尔[54]。他常用他那一行所特有的腔调来讲述自己的风流韵事,讲起来真是滔滔不绝,他说出了一半同他睡过觉的侯爵夫人的大名,还自吹自擂地说,凡是他打理过头发的漂亮女人都和他做过让丈夫戴绿帽子的事。他自命不凡,愚蠢无知,厚颜无耻,总而言之,是那种最适合上流社会的好家伙。这就是我出门在外时她找来的替身,也是在我旅行归来后她给我推荐的合伙人。

啊,我可爱可敬的魂魄啊,如果灵魂在摆脱尘世的羁绊后能透过永恒的圣光看到世间百态的话,如果我对你一味苛求却宽恕自己活着时的过错,如果我将你我的过错同时暴露在读者面前,请你原谅我吧!不管对你还是对我自己,我都应当而且也愿意实话实说,你的损失比我要小得多。啊!你那可爱温和的性格,永不枯竭的善心,你的坦诚直爽和卓越的美德,这一切难道还弥补不了你的缺点吗——如果理智造成的错误也能称为缺点的话!我犯过错,但并不堕落。我的行为应当受到谴责,但心始终是纯洁的。如果将善与恶放在天平上公平裁决的话,试问有哪一个女人——如果她敢把隐私像我一样公之于众的话——敢和我相提并论?

新来的这位对于交给他的每件小事都表现得很积极,热心又勤快,非常认真。这些小事一向繁杂,他便做起了她的雇工们的监工。干活时,我总是安安静静的,他却喜欢大呼小叫,不管是在田间、草垛旁、木柴堆旁,还是在马厩或家禽饲养棚,他总是要让大家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唯独花园的事情他不太关心,因为打理花园慢条斯理,闹不出多大动静。他最大的乐趣是装车、运货、锯木头和劈柴,斧头或锄头从不离手;人们只听见他到处乱跑,敲敲打打,扯开嗓子大声叫嚷。我不知道他一个人究竟做了多少人的活儿,可是他一动手,就像添了十几个人在干活一样热闹。这种乱哄哄的热闹劲儿着实把可怜的妈妈给唬住了,她认为这个年轻人是帮她料理农活的得力助手。她有心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动用了一切她认为可行的方法,当然没有忘记最有把握的那一招。

大家一定明白我的心意,知道我的感情多么坚贞不渝、多么真挚,尤其是驱使我在这时候回到她身边的那股热情。眼前的景况对我的整个身心是多么突然、多么沉重的打击啊!请读者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我所设想的幸福未来在一刹那间全部烟消云散。我情致缠绵的动人理想完全化为泡影。我从少年时便将自己与她结合在一起,此时此刻,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孤身一人。这个时刻太悲惨了,往后的日子一下黯淡无光。我还年轻,但让我朝气蓬勃的那种充满快乐和希望的甜蜜永远离开了我。从这一时刻起,我这个多情的人已经死去了大半,摆在我面前的只剩下索然无味的残生。即便我的欲望中有时还会掠过一个幸福的倩影,那也不再是我所熟悉的幸福了。我觉得即使得到了它,我也不会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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