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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02(第1页)

我从来没有把这两封信发表出来,甚至没有拿给别人看过,因为我觉得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种小小的胜利很没有意思。原信都在我的信函集里(信函集a,第二十和二十一号)。后来,伏尔泰把他答应我的改期另复直接发表了出来,却没有给我寄一份。他的答复就是小说《老实人》。我没有读过这部小说,在此不做评论。

种种分心的事由原本可以根除我虚幻的爱情,也许这正是预防这份虚无之爱悲惨后果的天赐良机。然而,怪我时运不济,刚能勉强出门,我的心灵、头脑和双脚就又走上了原路。我说的原路只是就某些方面而言,这一次我的思想没那么狂热,总算回到现实中来了。我对现实世界里最可爱的事物精挑细选,好让现实的精致不逊色于我放弃的那个幻想世界。

我把心头的两尊偶像——爱情与友谊——想象成最动人的形象,饶有兴味地将我崇拜的各种女性魅力赋予这两尊偶像。我想象出两位女性而不是男性友人,因为两个女人结下深厚友谊的例子比较罕见,因而越发可爱动人。我赋予她们俩相似但又不同的性格,不算完美但符合我品位的面容,仁爱多情,容光焕发。我想象着她们俩一个是棕发,另一个是金发;一个活泼,另一个温柔;一个明智,另一个软弱——但是软弱得极其动人,似乎更足以见其贤德。我为其中一人创造出一位情人,另一个女人则是这位情人的红颜知己,甚至还有些超出朋友的情愫。但我不让她们争风吃醋、嫉妒吵闹,因为构思负面情感太费力气,我也不愿让这欢快的画面黯然失色。我爱上了我想象出的这两位动人模特,尽可能将自己等同于那位情人兼朋友的角色。不过,我把他想象成一位亲切可爱的翩翩少年,还加上了许多我觉得自己也有的美德和缺点。

为了给我的人物找到最适合他们的环境,我把旅行中所见过的美景一一梳理了一遍,却找不到一处足够清幽的树林,找不到一片我认为足够动人的风景。诸神居住的塞萨利山谷可能会让我满意;但是我的想象力已经疲于创造,只好以某个现实中存在的地方为基础,这样我想象的那些人物住在其中才会让我觉得那仿佛是就真的。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想选择波罗美岛,那里的美妙景色曾让我惊艳,但是我又觉得这些岛上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不适合我想象的人物。而且,我觉得一定要有湖景。最后,我终于选定了心中一直牵挂的那座湖泊。长期以来,我都盼望着能在这座湖畔的某个地方住下来,现在,在命运为我限定的范围之内,我选定了这座湖畔作为假想的幸福天堂。妈妈的故乡对我仍然别具魅力。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景观丰富多彩,赏心悦目,扣人心弦,瑰伟壮丽,这一切终于让我下定决心,让我创造出来的青年男女定居在沃韦。以上便是我灵机一动时想象出的一切,其余都是以后才添上去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满足于这个宽泛的纲要,它足以填充我的想象,让我心里充满它乐于培育的感情。虚构的场景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逐渐充实,最后以明确的形式在我的脑海里固定下来。就是这时,我忽然心血来潮要将一部分虚构的情节写到纸上,一是为了回忆少年时代,二是想法发泄过去未能满足、现在依然侵蚀我心灵的爱的欲望。

我先断断续续写了几封彼此毫无关联的零散信笺,然而把它们联缀成整体时却犯了难。令人难以置信但又千真万确的是,开头两部分几乎全是这样写成的,没有预先拟好的提纲,我甚至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把它们写成一部正式的作品。所以大家可以看到,这两部分都是用未经加工的素材拼凑起来的连篇累牍的废话,这是其他部分不会出现的问题。

正当我尽情沉醉于梦幻之乡的时候,德·乌德托夫人前来拜访,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来看我,不幸的是,大家在下文中会看到,这并不是最后一次。德·乌德托伯爵夫人是已故包税人德·贝尔加尔德先生的女儿,也是德·埃皮奈先生、德·拉利夫先生和德·拉伯里什先生的姐妹,后两位先生后来都当了礼宾官。我已经介绍过,我在她出嫁前就认识她。她结婚之后,我只是在她嫂子德·埃皮奈夫人在拉谢弗莱特举办的宴会上见过她。不论是在拉谢弗莱特还是在埃皮奈,我都多次有机会和她相处,一起度过数天的时光,我始终觉得她十分亲切,而且感觉她对我似乎也有好感。她很喜欢和我一起散步。我们俩都乐于步行,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不过,虽然她好几次邀请我甚至敦促我去看她,但我从来没去巴黎看过她。我那时刚刚和圣朗拜尔先生交好,她与圣朗拜尔的亲密关系让我对她更感兴趣了。我记得我这位朋友当时正在马洪,她到退隐庐来看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他的消息。

这次拜访有点像小说的开场。她走错了路,车夫拐错了弯,想抄一条近道从克莱佛磨坊直接插到退隐庐来。结果马车在小山谷里陷进了泥里,她决定下车步行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她那轻薄的软鞋没一会就磨破了,人也陷到泥淖里,仆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拽出来。最后,她穿着长靴来到退隐庐,大笑不止,我见状也跟着大笑起来。她全身衣服都要换,戴莱丝便把自己的衣服拿给她。换好衣服,我便请她屈尊吃点乡下的粗茶淡饭,她吃得很开心。当时天色已经不早,她没有久留便打道回府,但是这次会晤非常愉快,她似乎很有兴致,准备以后再来。她再次前来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

整个秋天我都忙着一件大家可能想不到的事情:照料德·埃皮奈先生的果园。退隐庐位于拉谢弗莱特园林中各条溪流的交汇点,附近有一座园子,沿着围墙栽种着果树和其他树木。果实被偷摘了四分之三,但是这里为德·埃皮奈先生产出的果实还是比拉谢弗莱特的那片大菜园要多。我不愿住在别人的领地上什么都不做,便为他管理果园,监督园丁。果实成熟前,一切都很顺利。然而,随着果实日渐成熟,我发现果子的数量越来越少,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园丁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果实被山鼠偷吃了。于是我便向山鼠们宣战,打死了不少山鼠,可是果子还在减少。我留心观察,结果发现园丁自己就是最大的硕鼠。他家住在蒙莫朗西,夜里便带着老婆孩子来到果园,把白天偷摘的果实扛走,明目张胆地拿到巴黎菜市售卖,仿佛是自家果园似的。真是个可恶的家伙,我不知道给过他多少好处,戴莱丝还给他的孩子们衣服穿,他那个沿街乞讨的父亲差不多靠我接济养活,可他竟然如此厚颜无耻,大模大样地偷窃。只怪我们三人都不够警惕,没有多加提防。有一次他居然一夜之间把我的地窖搬空了。倘若他只是偷我的东西倒也罢了,但是失窃的果子总得有个交代啊,所以我不得不揭发偷果子的贼人。德·埃皮奈夫人请我结清他的工资,把他打发走,另雇一位园丁。我照办了。那个混蛋就天天夜里在退隐庐四周游荡,手里拿着一根有铁尖的粗棍子,好像一根狼牙棒,后面还跟着几个跟他一路货色的流氓。两个女家长被这家伙吓得魂飞魄散,为了给她们壮胆,我便让新来的园丁每天夜里睡在退隐庐,见她们还不安心,我便托人向德·埃皮奈夫人要了一支枪放在园丁屋里,跟他说好只有在不得已时才能使用,比如有人想破门而入或爬墙进来的时候,而且只许填装火药,不准上子弹,把歹人吓走就行了。就这样,身体不算硬朗的我独自和两个胆怯的女人留在森林里过冬,这肯定是可能采取的最低限度的防御措施了。最后,我又弄来一只小狗负责警戒。这段时间德莱尔来看过我一次,我和他说了我的处境,和他谈起我的军事装备,我们俩都不禁大笑起来。

德莱尔回巴黎后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狄德罗听。就这样,德·霍尔巴赫那帮人知道,我是真打算在退隐庐过冬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能坚持这么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一边琢磨折腾出什么麻烦来让我不得安宁,一边通过狄德罗从中挑拨,让德莱尔疏远我。这个德莱尔起先觉得我的防御措施极其自然,后来却在给我的信中说,这些措施与我的原则相悖,不仅可笑,而且恶劣至极。他在信里拿我开玩笑,挖苦讽刺,满纸尖酸刻薄,倘若我当时脾气不好的话,我会认为那是对我的侮辱。不过那时候我心里充满了爱慕与缠绵的情感,容不得其他情绪,所以我只把他辛辣的讽刺当作戏言,把那些在别人眼里觉得欺人太甚的行为当作轻薄的玩笑。

我提高了警惕,加倍小心看护果园,这一年收成虽然不好,产量却是往年的三倍。我为了保全这些果实操碎了心,亲自护送水果到拉谢弗莱特和埃皮奈去,甚至亲自上阵手提果篮。记得有一次,“姨妈”和我两人抬着一篮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我们几乎抬不起头,每走十来步就不得不歇一歇,到达目的地时两人都大汗淋漓。

冬天来临,我蛰居室内,这时我想捡起室内的工作已经不可能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我眼里只有那两位妩媚的女友和她们的男朋友、她们身处的环境和居所,我只能看到我在想象中为她们创造或美化的种种事物。我一刻也静不下心来,狂热的激情始终纠缠着我。我努力摆脱幻想,但都是徒劳无功。最后,我完全被迷住了,只想尽可能把它们整理一下,串连起来,写成类似小说的东西。

最大的困难是我羞于公开自己的矛盾。我已经大张旗鼓地给自己树立了严峻的原则,坚定不移地鼓吹我那些严厉的箴言,还尖刻抨击风花雪月缠绵悱恻的言情小说,现在,我竟主动迈入自己当初大加斥责的作家之列,还有比这更出乎意料、更让人反感的事吗?我充分意识到这一矛盾之处,为此自责羞惭,自己生自己的气,但是这都不足以让我恢复理智。我完全被幻境征服了,不管冒什么风险,我都决心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这本书写出来。至于能不能让这本书出版,那是后话了,当时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把它发表出来呢。

下定决心之后,我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梦想。我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终于构思出了一套方案,执行的成果大家现在也已经看到了。我一直有好善之心,一心善念指引我异想天开的念头向有益的方向发展,或许能对世道人心有所裨益。我笔下的香艳图景如果没有天真无邪的温柔色彩,便会失去所有的情致。弱女子惹人怜爱,爱情让她讨人喜欢,脆弱往往反而让她更可爱。看到时髦女子卖弄风情,谁能忍气吞声而不义愤填膺呢?一个不忠的妻子公开践踏自己的一切义务,认为没让丈夫捉奸在床便是对他的恩典,值得丈夫感恩戴德——世上还有比这种女人得意洋洋的狂妄劲头更令人气愤的吗?人无完人,完人的教导离我们太远。但是,一个生来正直而温存的年轻女子,婚前被爱情征服,婚后又恢复了精神力量,反过来战胜了爱情,成为有德行的女人——如果有人说这幅图景除了有伤风化以外一无是处,那他就是个伪善的骗子,不必听信他的话。

除了这个从根本上关系到整个社会秩序、针对风俗和夫妻忠诚的主题外,我还有一个更为深刻、更加隐秘的目标:社会的和谐与和平。这个目标也许更伟大也更重要,至少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如此。《百科全书》引发的风波远没有平息,当时还正在最猛烈的阶段。对立的两派声嘶力竭地互相抨击,简直是一群互相撕咬的疯狗,而不像共同追求真理的基督徒和哲学家在互相切磋、取长补短。也许双方阵营中都缺少一位众望所归、道行深厚的领袖,这场斗争才没有发展成内战,否则,天知道骨子里不共戴天、彼此偏见深重的双方最后会将这场宗教之争发展到什么地步。我生性痛恨一切形式的派系之争,对双方都坦率直言,可是他们都听不进去。于是我只好另寻他法,以我单纯的头脑想出了自以为绝妙的一招,那就是破除他们的偏见,让双方看到对方值得公众钦佩和世人景仰的优点和品德,以缓和他们对彼此的仇恨。这个计划相当不明智,它得以实行的基础是假设人人都有一颗善心,结果却使我陷入当初指责圣皮埃尔神父的错误,这项计划不但没有让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反倒让他们联合起来攻击我。经验终于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在这以前,我真是全力以赴,傻得可以,那股热忱驱使我塑造了沃尔马和朱丽,当时我内心的狂喜让我希望把她们两人都写得很可爱,还要让他们俩相映成趣。

写作方案的雏形让我很满意,于是又回到细节的设定上,整理详细情节的成果便是《朱丽》的前两部分。我在这个冬天里,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撰写和誊抄这两部分的内容,用的是最精美的金边纸,用天蓝和银灰的粉末吸干墨水,还用浅蓝色丝带将手稿装订成册。总之,我像爱上自己作品的皮格马利翁一样,对我笔下的两位玲珑少女一片痴情,对她们百般疼爱。每天夜里,我在火炉旁把写好的两部分反复念给两位女家长听。女儿一言不发,和我一起感动落泪;母亲根本听不出其中的好处,又找不到应酬的话语,只好在我停下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写得真好。”

德·埃皮奈夫人不放心我单独一人在林中独屋里过冬,时常派人来询问我的消息。她对我从未表现得这样恳切,我对她的友情也从未如此热切。在这番深情厚谊中,有一件事如果不特别提出来,那就是我的不对了:她曾派人把她的画像送给我,并且想要我的画像——那幅画像是莫里斯·康坦·德·拉图尔的手笔,曾在沙龙里展出过。还有一次亲切的表示也不可不提,那次经过表面上很可笑,但是给我的印象很深,与我的性格演变也不无关系。

有一天,天寒地冻,我打开她派人送来的一个包裹,发现在她亲自为我准备的几样东西中,有一条英国法兰绒做的小衬裙,她说她穿过那条衬裙,我可以将它改制成一件坎肩。随附的短笺措辞动人,满怀亲热与天真。这种关心超出了友谊,让我感到无比温存,仿佛是她自己脱下衣服来给我穿一样让我激动不已,热泪纵横,情不自禁地亲吻短笺和衬裙,亲了无数次,戴莱丝以为我疯了。说来奇怪,德·埃皮奈夫人对我友情的表示很多,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我感动。甚至在我们绝交以后,我每次想起这件事也不免心头一软。我把她那张便条保存了很久,要不是它和同一时期的其他信件遭到同样命运的话,兴许我现在还保存着它。

尿潴留的毛病让我一到冬天就备受折磨,这年冬天有好一部分时间我都必须使用探条,不过总体说来,那个冬季是我客居法国以来最甜美安宁的一段时光。在那四五个月中,恶劣的天气让我免遭不速之客的侵扰,我更能品味独立、平静而质朴的生活,越是享受这种生活的快乐,我就越觉得它难能可贵。当时我没有其他伴侣,只有现实中的两位女家长和想象中的两姐妹。那个时候,我尤其庆幸自己的英明决定,没有顾忌朋友的叫嚣,摆脱了他们的专横,这让他们大为光火。当我听说有狂徒妄图刺杀国王的大案时,当德莱尔和德·埃皮奈夫人在信里谈到让全巴黎惶惶不可终日的纷乱和骚动时,我多么感激上帝让我远离了那些恐怖和罪恶啊!否则的话,我只会被刺激得更加暴躁易怒,混乱的世道会让我更加暴戾。然而此刻放眼望去,我的幽居周围只有赏心悦目的美好事物,我的心完全陶醉在温柔的感情之中。这是世人让我度过的最后一段宁静岁月,我要津津有味地记录下这段历程。在紧跟着这个静谧冬季到来的春天里,灾难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在纷至沓来的灾难中,大家会看到我再也没有可以喘息的间歇了。

然而,我依稀还记得,在这段静谧的休憩中,即便我避世而居在幽林深处,还是免不了遭到德·霍尔巴赫一伙人的搅扰。狄德罗给我惹了一些麻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私生子》一书就是在这年冬天出版的,一会儿我就会谈到这本书。由于后面将要说明的种种原因,我关于那段时期保存下来的可靠材料很少,幸存的文件日期也很不准确。狄德罗写信从不标日期。德·埃皮奈夫人和德·乌德托夫人写信也只注明星期几,德莱尔也经常和她们一样。我要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就不得不连蒙带猜标注上大概的日期。因此,我没有把握确定纠纷开始的具体日期,只好把自己记得的一切都记录在此。

大地回春,我的激情更加昂扬,在爱火的灼烧中又为《朱丽》的后几部分写了好几封信,信中洋溢着狂喜。我要特别提到描写极乐园和湖上泛舟的那两封信。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两封信都出现在第四部分末尾。任何人读到这两封信都会为之动情,融化在促使我写出这些信的缱绻柔情之中,如果没有这种心动的感觉,那就干脆把书合上吧,那样无动于衷的人没有资格谈论感情。

正是在这个时候,德·乌德托夫人出乎意料地第二次来访。她丈夫是近卫队军官,出门在外;她的情人也正在服役,所以她来到奥博讷,在蒙莫朗西的山谷中租了一座漂亮的房子。她再一次远足从租屋来到退隐庐。这次出游,她骑着马,女扮男装。我不喜欢这种假面舞会式的乔装,但她的浪漫主义气质却让我一见倾心,这一次是真正的爱情,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爱情。这段感情的可怕后果令我难以忘怀,所以请容许我细细说来。

德·乌德托伯爵夫人年近三十,根本谈不上美,脸上有雀斑,皮肤粗糙,眼睛近视,眼球有点外凸。尽管如此,她充满年轻的活力,开朗温柔,对人亲热;一头自然卷的乌黑秀发长及膝盖。她身材娇小玲珑,一举一动都显得笨拙却又有风韵。她思想质朴,随和可爱,快乐、轻率和天真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她经常妙语连珠,有时甚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完全不加雕饰。她多才多艺,会弹羽管键琴,舞跳得很好,还能写几句漂亮的小诗。她的性格简直像天使一般,心地善良,具备除了谨慎与坚强以外的一切美德。她在为人方面尤其忠厚可靠,在社交场上也坦诚待人,连她的仇敌做事也不瞒她。我说她的仇敌,是指嫉恨她的男人和女人,她自己的心灵根本不会对人产生恨意,这一点和我一样,我相信正是这一共同点大大助长了我对她的热恋。在我们倾诉内心的所思所想时,我从没听她在背后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就连她嫂子的家长里短她也从来不说。她无法对任何人掩饰心里的想法,也无法抑制自己的任何感情。我深信她在丈夫面前也常谈起她的情人,就像在朋友、熟人和所有其他人面前谈起她的情人一样。最后还有一点不容置辩地反映了她纯洁与真诚的心性:她有时会心不在焉到轻率可笑的地步,常常无意中说出些话或做出些事来,这对她自己来说相当不谨慎,但从来没有冒犯过别人。

她很年轻时就身不由己嫁给了德·乌德托伯爵。德·乌德托伯爵有身份有地位,也是一位称职的好军人,但他好dubo,爱惹事,不友善,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在圣朗拜尔先生身上发现了她丈夫具备和不具备的所有优点:聪明,有道德,有才华。在本世纪的风尚中如果还有什么值得原谅的话,那无疑就是这样的恋情,这种感情的持久让它纯净,让它受人尊重,而只有双方尊敬彼此时,感情才会坚固。

我猜测,她来看我或许是兴之所至,但更多是为了博得圣朗拜尔的欢心。他曾经敦促她来,他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会让三个人的相处变得更愉快。她知道我了解他们俩的关系,在我面前谈起他来无拘无束,所以她喜欢和我相处也是自然而然。她来了。我见到了她。我正陶醉于一种没有对象的爱情之中,当我见到她时,她便成了我心之所系的爱慕对象。我在德·乌德托夫人身上看到了我的朱丽,很快,我的眼里就只有她,她具备我赋予心中偶像的一切美德。她又以热恋中情人的口气和我谈起圣朗拜尔,让我陶醉得无法自拔。爱情的感染力多么巨大啊!我听着她说话,想到自己就在她身边,竟然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我在任何别的女人身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幸福。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自己也陶醉其中。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对她的感情感兴趣,其实我已经对她产生了同样的感情。我大口畅饮爱情的毒药,心下只觉得甘美异常。总之,在我们两人都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她对情人表达的全部爱情激起了我对她的爱情。唉!为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燃起这样炽烈的不幸爱情,实在为时晚矣,令人苦不堪言啊!

虽然我在她身边偶尔感觉到些许异常的冲动,但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直到她走了以后,我想着我的朱丽,才吃惊地发现自己心里只想着德·乌德托夫人。这时候我才看清自己的处境,不幸的预感油然而生,我为此嗟叹惋惜,但那时还没有料想到这次不幸将要产生的诸多后果。

我今后该以什么态度与她相处?对此我犹豫了很久,仿佛真正的爱情还能留下足够的理智让人思考似的。我正举棋不定时,她又一次出乎我意料前来找我了。这一下我心里有数了。伴随邪念而生的羞耻心让我哑口无言,在她面前瑟瑟发抖,我不敢开口,不敢抬头,慌乱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她不可能看不出这些。于是我决定向她坦白我的紧张,让她自己去猜其中的原因——这等于直接向她坦白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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