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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02(第1页)

我已开始逐渐积累的经验抑制了我那些浪漫的计划。比如说,我没有爱上德·博纳克夫人,而且很快觉察到我在她丈夫手下不会有多大前途。德·拉·马尔蒂尼埃先生是现任秘书,德·拉马利亚纳先生正等着补他的缺,所以我最大的希望充其量不过是做一名助理秘书,这对我可没有分毫吸引力。所以,在人们问起我愿意做什么的时候,我便表示非常希望去巴黎。大使很赞赏我这个想法,因为我这一走,他至少可以摆脱我给他添的麻烦。使馆秘书兼翻译德·梅尔韦耶先生告诉我,他的朋友戈达尔先生是一名瑞士籍上校,目前正在法国军队服役,而且正想为他那个年纪很小就参军入伍的侄子找个伙伴,德·梅尔韦耶先生认为我是一位合适的人选。他提出这个建议其实不过是随口一说,我却采纳了这个主意,马上就决定动身出发。从我这方面来说,我想的是能够到巴黎去旅行,当然发自内心地乐意。他们交给我几封信和一百法郎旅费,同时还给了我许多忠告,然后我便上路了。

这趟旅行持续了两周光景,可以说是我一生中又一段无比幸福的时日。我当时年纪轻轻,身体健康,心中充满希望,钱袋装得满满的,独自一人徒步旅行。不熟悉我性格的人见我将独自徒步旅行也算作乐事一桩,免不了会感到惊讶。甜蜜的幻梦始终陪伴在我左右,我那炽烈的想象力从来没有迸发过如此辉煌的幻想。如果有人车上有空座,好心请我上车,或者有人在途中和我攀谈,那我在漫步遐想中构筑的空中楼阁便会轰然倾覆,我只会为此生气懊恼。我想象着军旅生活。我将成为一位军人的伙伴,我自己也将成为一名军人,他们已经为我安排妥当,让我从军校生开始做起。我仿佛看到自己已经穿上了军官制服,军帽上还有神气的白色羽饰。一想到这副气派,我简直心花怒放。我对于几何学和筑城术略有了解,舅舅又是工程师,所以我勉强也可以说是军旅家庭出身。我的近视多少有些不方便,不过这难不倒我,我坚信自己的沉着和勇敢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缺陷。我曾经从一本书上读到过,朔姆贝格元帅(schomberg)的视力就非常差,那么卢梭元帅为什么就不能近视呢?我就这样胡思乱想,越想越激动兴奋,我眼前看到的都是军队、城防工事、堡垒和炮台,我看到自己置身于炮火与硝烟之中,手握望远镜,镇定自若地发号施令,指挥千军万马。然而,当我走在风景如画的田野上,看到树林和溪流时,恬静动人的景色又令我惆怅叹息。我从自己辉煌的功勋中回过神来,又觉得充满破坏性的战争场面并不适合我的心灵。在不知不觉中,我又很快回到我可爱的田园牧歌中,毅然决然地抛弃了战神的事业。

走到巴黎近郊,眼前所见的情景与我的想象真是相去甚远!我在都灵见过漂亮的大街,见过排列整齐对称的房屋,那种一派繁华秀丽的景象让我相信,巴黎一定会更胜一筹。在我的想象里,巴黎是一座美丽而气派的大城市,巍峨庄重,所见皆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和金碧辉煌的殿宇。然而,当我从圣玛尔索郊区进城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只有遍地垃圾的窄路、丑陋污秽的房舍,满眼都是肮脏和贫穷,随处可见乞丐、车夫、缝补女工、沿街叫卖药茶和旧帽子的女贩子。所有这一切给我留下了强烈的第一印象,后来我在巴黎见到的一切真正富丽堂皇的场面都没能磨灭这最初的印象,一种难以言说的反感就这样在我心中埋下了根,让我不愿意在这座都城久留。可以说,后来我在巴黎生活的全部时间里,都在竭力寻找能够让我远离此地而继续生活下去的手段。这就是想象力过于活跃的后果:让人们已经夸大其词的事物更加夸张,让人自以为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物。当别人对我大肆吹嘘巴黎的时候,我简直把它想象成了古时候的巴比伦,而且是我根据自己的想象描绘出的古巴比伦。倘若有幸得见真正的巴比伦,我恐怕同样会因为它与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而扫兴。来到巴黎的第二天,我便急着去了歌剧院,同样,歌剧院也让我扫兴。后来我去参观凡尔赛宫,及至再后来去海边看海景,都是同样的扫兴。总之,每当我亲眼看到别人向我过分夸赞的事物,扫兴的感觉始终如出一辙。指望自己所看见的事物比想象中的还要丰富多彩,这不仅是人力所不及,就连大自然本身也难以满足。

我拿着推荐信去拜访诸位收信人,从他们对待我的态度来看,我相信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到了。我被极力推荐给德·苏贝克先生,但他对我的态度反而最不热情。德·苏贝克先生已经退伍,现在在巴涅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我到那里去拜访过他好几次,他连一杯水都不曾请我喝过。使馆秘书兼翻译的弟媳德·梅尔韦耶夫人和他那位担任近卫军官的侄子对我倒是比较亲切:母子俩不仅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我,还邀请我在他们家吃饭,因此,我在旅居巴黎期间常登门叨扰。德·梅尔韦耶夫人年轻时一定是位美人,她有一头深黑色的秀发,盘成老式发鬟紧贴在两鬓。她的才气并没有和秀丽的容颜一起消失,与她相处十分愉快。她似乎也很欣赏我的才华,为了帮助我,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没有一个人支持她。我很快便清醒过来,人们只是表面上对我表示关心而已,于是也就不抱希望了。

不过,我也要为法国人说句公道话。他们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信口开河、爱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他们的承诺差不多都是真诚的,只不过他们在承诺之前,往往做出一种很关心您的姿态,这比语言更有欺骗性。瑞士人那套笨拙的恭维只能骗骗傻子,可是法国人在这方面的说辞却很能迷惑人。这些话说得非常简单质朴,往往让您觉得,他们没有把想做的事全都告诉您,为的是将来能给您更大的惊喜。我还想说的是:他们表达的感情并非虚伪客套,也不是矫揉造作;他们天生乐于助人、待人宽厚友善,而且,不管别人怎样说,他们可能比任何其他民族都更加纯真,只不过他们有些轻佻浮躁,又有些反复无常。他们对您表达的感情都是真情流露,不过这份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在和您交谈的时候,确实对您满腔热情;可是您人一走,他们马上就把您忘了。他们的心里不存事,一切都是转瞬即逝。

因此,我收获了许多恭维的话,实际得到的帮助却不多。我原是被安排到戈达尔上校的侄儿那里,这位上校是个卑鄙的老财迷,自己家财万贯,可是看到我当时穷困潦倒的模样,便想趁人之危白使唤我。他支使我在他侄儿身边做一个不领薪水的仆人,而不是真正的伴读教师。我要是做他侄儿的随从,当然可以免服兵役,但我只能靠军校生的薪饷过活,换句话说,只能靠普通士兵的军饷维生。戈达尔上校原本打算让我穿部队里发给大头兵的衣服,后来才勉强答应给我发一套制服。德·梅尔韦耶夫人对于上校开出的条件十分愤慨,甚至亲自劝我不要答应;她儿子也是同样的态度。大家张罗着为我另谋出路,最后却不了了之。我手头渐渐紧了,一百法郎的旅费花了一路,已经所剩无多,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幸好大使先生又给我寄来一点钱,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开始思量,如果当初再多忍耐一下就好了,大使先生不会对我弃之不顾的。但是垂头丧气、苦苦等待和哀求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陷入了绝望,再也不愿意抛头露面,一切都完了。我没有忘记我亲爱的妈妈,可我该怎么去寻找她呢?到哪里去找她呢?德·梅尔韦耶夫人知道我的经历,帮我打听了许久也一无所获。最后,她终于告诉我:华伦夫人两个多月以前就离开了巴黎,但是不清楚她是去了萨瓦还是都灵,也有人说她又回瑞士去了。这点音讯就足够了。我决定立刻动身去找她。不管她现在身在何地,我到外省去寻找,总比在巴黎四处打听要容易些。

在动身前,我小试牛刀,施展我新开发的作诗才能,给戈达尔上校写了一封诗体信,尽情嘲笑了他一顿。我把这篇游戏文章拿给德·梅尔韦耶夫人看,她读了我尖刻辛辣的讽刺不但没有按礼数责备我几句,反而哈哈大笑,她的儿子大概也不喜欢戈达尔先生,读罢也大笑起来。说老实话,戈达尔上校这个人确实不讨人喜欢。我打算把这封诗体信寄给他,他们也怂恿我这样做。于是我把信封好,写上了他的住址。当时巴黎还不收寄本市内的信件,我就把信揣进衣袋里,路过欧塞尔时才把它寄出去。直到现在,一想起戈达尔上校读到这篇惟妙惟肖的颂词时该是怎样一副嘴脸,我还是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这篇颂词的开篇是这样的:

你这老滑头,你以为你一发疯

我就愿意乖乖给你侄儿做长工。

……

说实在话,这首小诗写得很不好,不过却挺有味道。这首诗证明我有讽刺的天分,然而也是我写过的唯一一首讽刺作品。我实在不是个记仇的人,无法充分发掘这方面的才华。我曾为了维护自己的主张而写下几篇文章参与论战,通过这几篇文章,大家应该可以看出来,倘若我生性好斗的话,攻击我的那些人大概就笑不出来了。

我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有写旅行日记,生活中的许多细节到今天都记不起来了。我在独自徒步旅行时的思考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多,生活从未像独自旅行时那样让我充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甚至可以说,独自漫步的我才是最真实、最完全的自我。步行时,有某种东西在启迪和激励我的思想。静坐不动的时候,我几乎无法思考。为了让头脑活跃起来,我的身体也必须处于活动状态。视线开阔的乡野,此起彼伏的景致,清新的空气,步行带来的健康食欲和饱满的精神,在小酒馆吃饭的自由自在,这一切让我远离我不得不依赖、让我想起自身处境的事物,解放了我的灵魂,给我大胆思考的勇气,让我置身于世间万物的汪洋之中,让我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放心大胆地支配、选择和占有眼前的一切。我主宰着整个大自然。

置身于如此繁多的事物间,我的心神在其间自在飘荡,遇到合我心意的事物便与之物我交融,浑然一体,无数动人的形象环绕在我周围,让我陶醉在甜美的感受之中。如果我有闲情逸致,用想象的画笔捕捉这些稍纵即逝的景象,那我该需要多么遒劲的笔锋,多么鲜活的色彩和多么生动的语言啊!有人说,虽然我的著作是在暮年时写作的,但还是能读出其中的生命力。唉!要是诸位能读到我年轻时在旅行中构思好却没有下笔的文字,那该有多好啊!诸位也许会问我:为什么不写下来呢?那时的我一定会答道:为什么要写出来呢?为什么舍弃当下的快乐,用享受的时间为别人记录呢?当我洋洋自得地翱翔于九天之时,读者、公众乃至整个世界,和我又有何相干呢?再说,我能随身携带纸和笔吗?如果我琢磨着如何记录这些,那我就会什么也想不出来。我无法预料到自己是否会灵光一现,也不知道灵感什么时候会来,这完全取决于灵感本身而不是我的意愿。有时灵感枯竭,有时思如泉涌,思绪数量之众、力量之强,压得我完全喘不过气来,每天写十本书也写不完。我哪里有时间来记录这些?每到一个地方,我想的只是好好饱餐一顿。每次启程时,我想的只是但愿一路顺利。我觉得门外是全新的乐土,正在等待着我,而我也一心只想去寻找它。

在我现在所叙述的这次归途中,我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上面这一切。当我动身奔赴巴黎的时候,满心都是我去巴黎要做的事情。我迫不及待地奔向即将投身其中的职业,不无骄傲地想象着自己功成名就的场景。可是,我要投奔的职业并不是我的心之所向,现实让臆想中的形象幻灭了。戈达尔上校和他的侄儿如何能与我这样的英雄人物相提并论。感谢上苍,现在我总算摆脱了所有这些羁绊,我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幻想的国度漫步了,因为我面前只剩下了这一条路。我就这样在遐想的梦乡里徘徊,竟然真的好几次走错了路。不过,如果我没有走错路,一路顺利地抵达目的地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懊恼,因为我觉得一到里昂就又要回到现实中来了,真希望永远不要走到里昂啊。

有一天,我特意偏离了路线,绕道去附近观赏一片看起来非常美的地方。我很喜欢那里的风景,不知在那里来回绕了多少圈,最后终于真的迷了路。我绕了好几个小时,筋疲力尽,又饿又渴,快要支撑不住了。于是,我走进一户农民家中。这家农户的房屋外表并不吸引人,但是附近只有这一户人家。我以为这里也像日内瓦或瑞士一样[32],所有生活殷实的农户都会款待过路行人,便请那位农民给我准备一些食物,我会按价格付钱。他给我端来撇去奶皮的牛奶和粗糙的大麦面包,告诉我说这是他家仅有的吃食。我津津有味地喝完了牛奶,把面包吃得精光,连个面包渣都没剩下。可是这点食物对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来说显然不够。这位农民上下打量着我,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便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这时,他对我说,看得出我是个正直的小伙子,不会出卖他。说完这话,他左右看了看,便打开厨房旁边的一扇活板门,下到地窖里去了。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块细磨小麦粉烤制的面包和一块已经切开但非常诱人的火腿回来了,还捎了一瓶葡萄酒。一看见这瓶酒,我顿时心花怒放,这比什么都强。他还给我添了一大盘炒鸡蛋。我享用了一顿除了徒步旅行者之外谁也吃不上的美味午餐。吃完饭付钱的时候,他又神色不安起来,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他坚决不肯收我的钱,惊慌失措地把钱又推给我。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觉得好笑。最后,他战战兢兢地说出了“税吏”和“酒耗子”之类可怕的字眼[33]。他对我说,把酒藏起来是为了避免被课税,把面包藏起来也是怕征人头税,如果被人发现他还不至于饿死的话,那他可就算完啦。他对我说的这些,从前我一点概念都没有,现在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永难磨灭的深刻印象。这段经历在我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对于遭受痛苦的不幸人民的同情,对压迫者无法遏止的痛恨,都是从这时起生根发芽的。这位农民的生活殷实富足,却不敢光明正大地吃自己用血汗挣来的面包,只有装出和周围人一样穷困的模样,才能免于因为课税而倾家荡产。我从他家离开时,心中充满了怜悯和愤懑,不禁为这片沃土的悲惨命运而叹息:大自然所慷慨赐予的一切,竟成了残忍税吏掠夺的对象。

这是我此次旅行中唯一至今记忆犹新的经历。除此之外,我还记得快到里昂的时候,我又特意延长旅程向前继续走,只为了去看一眼利尼翁河,因为在我和父亲一起读过的小说中,我始终对《阿斯特蕾》印象深刻[34],小说中的情节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四处打听去弗雷斯的道路。当我和一位女店主聊天的时候,她告诉我弗雷斯是工人谋生的好去处,那里有不少锻铁场,打造的铁器十分精美。她这番赞扬给我那充满浪漫色彩的好奇心迎头泼了一瓢冷水,去铁匠铺子寻觅狄安娜和西尔万德勒那样的佳侣[35],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位好心的女人显然是把我当成了锁匠铺的学徒才会说那样的话来鼓励我。

我去里昂并非毫无目的。一到里昂,我立刻就到沙佐特修会去拜见德·夏特莱小姐。她是华伦夫人的一位朋友,当初我和勒麦特尔先生一起到这里来的时候,曾受华伦夫人之托给她带过一封信,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德·夏特莱小姐告诉我,华伦夫人确实来过里昂,但是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路前行去了皮埃蒙特。华伦夫人出发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要在萨瓦停留。德·夏特莱小姐还对我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她可以写信替我打听消息,还建议我最好就在里昂等着。我接受了她的建议,但是没敢向德·夏特莱小姐说我急等着回信,也没敢说我钱袋已经快要见底,容不得我久留。我之所以不敢开口倒不是害怕她会对我冷淡。恰恰相反,她对我百般劝慰,以完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这反而让我没有勇气把实际情况告诉她,因为我不愿意自己在她眼中从一个体面的旧相识沦落为可怜的乞丐。

我在这一章里所记述的一切,来龙去脉似乎都相当清楚。但是我又依稀记得,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我还从里昂出发做了一次旅行,却不记得具体是去了哪里。不过我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次旅行中发生了一件难以启齿的小插曲,正是这段往事让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次旅行。一天晚上,我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一个人坐在贝勒古尔广场上,心里发愁怎样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就在这时,一个头戴无檐帽的男人走来坐在我旁边,看模样像是在丝织行业工作的人,也就是里昂人常说的塔夫绸工。他和我搭讪,我们便聊了起来,聊了一刻钟左右,他提议让我和他一起玩玩,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始终冷静而从容。我正等着他说明究竟要玩什么,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手上示范给我看。我们靠得很近,身体几乎挨在一起,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我完全可以看见他在捣鼓什么。他并没有要触碰我身体的意思,至少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意图,再说广场上也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他的举动正和他方才说的一样:一起玩玩,他玩他的,我玩我的,互不干扰。这种事在他看来无比自然,所以认定我也和他一样把这种事看得很随便。他下流的举动让我非常害怕,我二话没说,立刻站起来飞似的跑开了,还一直担心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在后面追我。我当时简直吓糊涂了,本来应该从圣多米尼克街回到住处,结果却向河岸的方向跑去,一直跑过了木桥才停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好像刚刚做了罪恶的坏事一样。本来我自己也有这种恶习,但是经历了这么一次奇遇之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犯这个毛病。

在这次旅行中,我还遇到了另一件性质差不多的怪事,但这一次遭遇却让我的处境更加危险。我的钱眼看就要花光了,剩下的几个硬币必须精打细算。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在旅店吃饭,没过多久就彻底不吃旅店的饭了。在小饭铺里,花五六个苏就能凑合吃一顿,可是在旅店一顿饭得花二十五个苏。既然不在旅店吃饭,也就不好意思继续住在那里,这倒不是因为我欠了女店主多少账,而是我这样只住不吃占着一间客房,女店主赚不到多少钱,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当时正是温暖的季节。一天晚上,天气很热,我决定在广场上露宿过夜,找了一张长凳便躺了下来。一位教士恰好从旁经过,见我这样躺着,便走上前来问我是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情况,他对我十分同情,便在我的身边坐下,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他说话很和气,我们聊了一会,我对他的印象感觉相当不错。他见我已经放松了警惕,便对我说,他的住处并不宽敞,只有一个房间,但他决不能让我这样露天在广场上睡一夜。他还说,现在天色已晚,给我找住处已经太迟,他愿意把自己的床铺让给我一半,先凑合一晚上。我接受了他的美意,也确实有心结识这么一位或许对我有用的朋友。我们一同来到他的住处。他点上了灯。他的房间虽小,但却十分整洁,他彬彬有礼地招待了我,从衣橱里拿出一瓶酒浸樱桃,我们每人吃了两颗樱桃便睡下了。

这个人和从前教养院的那个犹太人有着同样的癖好,只不过他的举止没有那么粗野。也许是因为他不敢逼我,怕我反抗,因为他知道我一叫喊起来就会让人听见,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计划着实没有把握,不敢明目张胆地向我提出那种要求,只好在不惹恼我的情况下设法挑逗我。这一次,我比上回有经验,立刻明白了他的企图,害怕得浑身发抖;我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生怕声张起来会送了小命。我装出不明白他要我做什么的样子,同时对他的抚爱表现得极端厌烦,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得寸进尺。我的对策奏效了,他不得不克制自己一些。这时候,我便尽我所能,用极其温和但极其坚决的态度和他交谈,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怀疑,只是将我过去的遭遇讲给他听,以此说明我刚才厌烦不安的原因。我故意用充满厌恶和憎恨的口气向他讲述那件往事,相信经我这么一说,他听起来也觉得恶心,于是终于彻底放弃了他那龌龊的企图。我们平静地过了一夜,他甚至还对我说了许多很有道理也很有用的话。他虽然是个大流氓,但无疑也是个有头脑的人。

第二天早晨,教士先生不愿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让我吃早餐,请女房东的漂亮女儿送些吃的来,她却回他说她没有工夫。神父又向姑娘的姐姐提出同样的要求,她竟然连理都没理。我们一直等着,却不见有人送早餐来。最后,我们只好走进两位姑娘的房间。她们对教士先生一点也不客气,对我更是没有半点好脸色。那位姐姐转过身去,尖尖的鞋后跟恰好踩在我的脚尖上,我脚上的那个地方恰好有个鸡眼,这一脚真是痛得钻心。那位妹妹在我正要坐下的时候,猛地从后面把椅子抽走了。她们的母亲把水泼出窗外,顺势溅了我一脸。不管我待在什么地方,她们总是能借口找东西,让我闪开。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款待。我从她们轻蔑而嘲讽的目光中看出了她们内心的愤怒,可我竟然迟钝得完全弄不清其中的原委。我当时又吃惊,又困惑,以为她们全被魔鬼附了体,竟然真的开始害怕起来。此时的教士却视而不见,装聋作哑,最后看出完全没有吃早餐的希望,便走了出去。我也紧随其后跑出了房间,暗自庆幸离开了那三个泼妇。我们走到街上,教士向我提议到咖啡馆去吃点东西,尽管我饥肠辘辘,但却没有接受他的邀请,他也没有坚持。我们拐过三四条街之后便分手了,我庆幸自己终于远离了和那座着魔的房子有关的一切;而他呢,在我看来,见我离那所房子已经相当远,不太可能再认出它来,他一定也暗自高兴。无论在巴黎还是其他任何城市,我从未两次遭遇这一类的事件。正因为这段遭遇,我对里昂人没有太好的印象,而且我始终将里昂看作是欧洲城市中淫乱堕落之风最盛的城市。

当时我已被逼到了穷途末路,所以也很难对这座城市产生美好的印象。如果我和别人一样有在旅店赊账挂账的本领,我也能毫不费力地摆脱窘境。可是这样的事,我既做不来也不愿意做。我差不多过了一辈子穷日子,甚至常有食不果腹的时候,可是我从来没有拖过一次账,只要债主向我要钱,我立刻就会还债。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我对赊账和欠债是多么厌恶。我也从未借过催得很紧的债,一向是宁肯自己忍饥挨饿,也不愿欠别人的钱。

穷困到露宿街头当然很受罪,这样的事我在里昂就经历过好几次。我宁肯用剩下的几个硬币买面包吃,而不是给自己找个住处,不管怎么说,困死总比饿死的危险小得多。令人惊奇的是,在如此悲惨的境遇中,我既不着急,也不忧愁,对未来没有丝毫顾虑,只是一心等待着德·夏特莱小姐的回音。我露宿街头,幕天席地,在长凳上也像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上一样睡得踏实安稳。我记得有一次在城外,记不清是在罗讷河畔还是索恩河畔,我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河对岸的那条路上有许多垒成高台的小花园。白天非常热,入夜后的景色却令人陶醉。露水滋润着被晒得发蔫的花草,周围没有一丝风,万籁俱寂,空气清爽宜人。太阳落山了,在天边留下一片片火红的云霞,映照在水面上,将河面浸染成玫瑰色。高台那边的树上栖息着成群的夜莺,正此起彼伏地婉转鸣唱。我漫步其中,恍若置身仙境,放任自己的感官和心灵尽情享受这一切。唯一略感遗憾的是,我只能孑然一身独自体味这份乐趣。我沉浸在温柔的幻梦中,一直走到深夜也不觉得疲倦。最后,我终于觉得累了,便躺在高台花园的一个壁龛里(也可能是凹进高台围墙的一扇假门),惬意地睡下了。茂密的树梢就是我的床帐,头顶上正好有只夜莺,我听着它的歌声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时更是身心舒畅。一睁眼天已大亮,河水和绿草尽在面前,真是一片绝妙的美景。我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觉得有些饿了,便开开心心地向城里走去,决心用剩下的两枚小银币好好地享用一顿早餐。我的情绪非常好,一路上兴致勃勃地唱着歌,我到现在还记得,唱的是巴蒂斯坦的一首小曲,名叫《托梅利的温泉浴场》,这首歌我当时记得很熟。我真应该好好感谢这位了不起的巴蒂斯坦和他这首优美的小曲,让我吃到了一顿远远超出预期的早餐,外加一顿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丰盛午餐。就在我得意洋洋边走边唱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好像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安多尼会的教士走在我后面,看起来正饶有兴趣地听着我唱歌。他走到我跟前,向我问好,然后问我懂不懂音乐。我回答“略懂”,言外之意其实是“很懂”。他又问我了几句,我便和他说了我的一部分经历。他问我是否抄过乐谱。我说我经常抄。这确实是实话,我学习音乐的最好方法就是抄写乐谱。于是他对我说:“好啊,那您跟我来吧,我可以给您找几天活干,只要您同意不出房间,这几天保证您什么也不缺。”我听了非常高兴,就跟着他去了。

这位安多尼会教士名叫罗里松,他爱好音乐,自己也懂行,常常和朋友们一起举办小型音乐会,还能唱上几曲。这本来是件挺好的事情,完全是正当的消遣。问题在于,他的这种爱好显然已经发展成了一种怪癖,以至于他不得不适当收敛一下自己的热情,以免让外人看出他的狂热。他把我领到一间小屋,让我在那里住下,也在那里抄写乐谱。我看到房间里有许多他已经抄好的乐谱。他拿出另外一些让我抄写,尤其是我路上唱的那段歌曲,过几天他自己也要演唱这一段。我在屋里住了三四天,除了吃饭就是抄乐谱。我一生从来没有这样挨过饿,也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好过。教士亲自从厨房给我端来饭菜。如果我吃的就是他们平日里的家常菜肴,那他们的伙食当真不错。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对吃这么感兴趣过,不过实话实说,这些美味佳肴来得正是时候——我当时已经饿得骨瘦如柴了。如果说我干活的劲头和吃饭一样足,也许有点夸大其词。我必须承认,我是勤劳有余而心细不足。几天之后,我又在街上遇到了罗里松先生,他对我说,我抄的乐谱害得他根本没法演唱,里面遗漏、重复、颠倒的地方实在太多。说实在的,我选择的这个抄写乐谱的行当其实完全不合适我。这倒不是因为我抄的音符不好看,也不是因为我的字迹不清楚,而是因为我厌烦长时间工作,思想总是无法集中,用小刮刀修改错误的时间比下笔抄写的时间还要长。如果我不拼命集中注意力,看准每个音符仔细照抄的话,抄出来的乐谱必然没法演奏。我本想抄得漂漂亮亮,最后却抄得十分难看;本想快点抄完,结果却抄得乱七八糟。不过罗里松先生还是一直对我很好,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一个埃居,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这一埃居的银币又让我重新振作起来了。几天以后,我得到了妈妈的消息。她现在在尚贝里。同时,我还收到了一笔路费,于是我便兴冲冲地出发去找她了。从那以后,虽然我还是经常手头拮据,但再也没有落到饿肚子的地步。我对上帝感激涕零,认为这段时期是上帝对我的考验和福泽。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受穷挨饿。

我在里昂又待了一个多星期,等德·夏特莱小姐把妈妈委托的几件事情处理完。这一个多星期里,我去见德·夏特莱小姐的时间比以前多多了,因为我很乐意和她谈起她的那位朋友,而且现在和她谈话再也不必担心暴露自己的窘境,说起话来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了。德·夏特莱小姐既不年轻也不漂亮,但是她很有气质。她和蔼可亲,聪慧的头脑更是为她的亲切态度锦上添花。她喜欢观察人,研究人。我之所以有这种爱好,最初就是受了她的影响。她爱读勒萨日的小说,特别喜欢《吉尔·布拉斯》。她和我谈起过这部小说,还借给我读过。我津津有味地读完了这本书,但是那时候我还不够成熟,读不懂这类作品,当时我需要的是描写炽烈激情的小说。就这样,我在德·夏特莱小姐的会客厅里消磨着时光,兴味盎然也受益匪浅。毫无疑问,对于一位年轻人来说,同一位有学问有教养的女人进行充满趣味和智慧的谈话,比书本中任何迂腐的大道理更有教育意义。我在沙佐特修会结识了几位寄宿修女和她们的闺中密友,其中有一位名叫塞尔小姐的十四岁的少女。当时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她,但是八九年以后,我却疯狂地爱上了她。这不足为奇,因为她确实是一位可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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