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又回到了《周易》上。胡海洋说:“一般的人不知道《周易》,知道的也仅以为是一部占卜的书。连秦始皇都是这样的想法,对它很蔑视,这才使它在焚书坑儒中躲过一劫。至孔夫子起,历代儒学对它的评价却很高,把它排在四书五经之首。现代名人、学者对它的评价更高了,认为它无所不包。包括天文、历数、数学、音律、科学、哲学、艺术甚至医学、兵学、术数等等,许多中外学者对《周易》的作者西伯姬昌更是崇拜和敬仰得一蹋糊涂,将之奉为神人、圣人。比如蒋介石,他的两个名字都来源于周易中的‘豫’卦: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像》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又比如钱钟书的《围城》,男主人公叫方鸿渐。鸿渐二字源于‘渐’卦:初六,鸿渐于干。什么意思呢?是说大雁渐渐地飞到了水边的浅滩上,很有诗情画意吧。”
张仲平笑了一笑,没有接话,他也请人算过命,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周易》。
张仲平说:“难怪你办公室另外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蜥蜴图。当时我觉得怪怪的,想开口问,又怕唐突。行,你接着把姬昌的故事讲完。”
胡海洋说:“不对,不仅不对,而且正相反,对限制的认识与洞察是自由的开始,你不是也说了吗?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在社会中生活。按照拟鱼化的说法,每个人都是一条鱼,既然我们逃脱不了成为鱼的命运,我们当然希望能够成为一条大鱼。小鱼有小鱼的快乐,大鱼有大鱼的风险,但是,毕竟大鱼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遇要大得多。海纳百川,鱼游大海。在我们的比喻中,大海是没有工业污染的童话世界,是梦幻的乐园,总是令鱼心向往之,不管有多少暗道机关,鱼总是要向大海游去的,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张仲平笑了笑,说:“看不出胡总还是一个诗人,要转回去十几二十年,我们可能不是像现在这样坐而论道,而是一边豪饮发酒疯,一边高声朗诵普希金惠特曼了。”
张仲平说:“有意思,他的人生际遇落差那么大,做得到这一点还真不容易。噢,对了,上午你说到香水河法人股拍卖的事,说你舅舅也跟你打了一卦,叫井?”
胡海洋笑了笑,说:“上钩了吧?看来我跟你测字呀,讲我舅舅的故事呀,没有白费功夫。你对《周易》开始有兴趣了,对不对?是呀,我舅舅是帮我,噢,不对,准确地说是帮我们打了一卦,叫井。《周易》第四十八卦,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井,羸其瓶,凶。”
张仲平说:“胡总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都是为这个井卦做铺垫吧?事态是不是很严重?”
胡海洋说:“事态是不是很严重我也不知道,让我先跟你把上面的几句话翻译一下吧。卦辞的意思是说,村镇可以迁徒,水井却无法移动。井水源源不断,不会枯竭也不会漫涌而出,人来人往都是为了来这里汲水。汲水器快升到井口了,水还没有打出来,这个时候如果瓦罐子发生倾斜、损坏,事情就不会成功。”
张仲平望着胡海洋半天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说:“你是说这件事情最终做不成?”
胡海洋说:“从卦像上来看,确实是这样。”
张仲平说:“是吗?”
胡海洋说:“这也是我急着来找你的原因。简单一句话,我希望的是成功而不是失败。”
张仲平说:“可是这井卦又怎么解释呢?你跟我讲了这许许多多的故事,不就是为了让我相信周易的神奇吗?难道我们要违反天命?如果最后我们还是做成了,岂不是又反证了什么《周易》呀什么占卜打卦的不可信?”
胡海洋说:“知天意,易而改之。天意不变,我们可以变,我们的策略改变了,就会出现完全不同的结果。这就是《周易》的精髓。姬昌写的卦辞看似简约,却蕴藏着无尽的奥妙。不能单凭简单的第一印像就乱了阵脚。井卦卦辞也是这样,如果我们把它看成是一种结果的揭示,那我还跑来找你干嘛?大家都跑回去睡觉得了。我认为它的意义在于给了我们一种警示。也就是说,不要被开始的顺利冲昏了头脑。股市里有一句话叫落袋为安。你每天根据电子屏幕上的行情算你赚了多少钱,那是不算数的。你只有真的把股票抛出去了,电子撮合成交赚的差价划到了你账上才算数。同样,井水提到了井口都还不算,绳子一晃,打水的罐子可能会被井壁撞破。但是,如果我们事先知道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然后再采取积极的应对措施,防患这种意外,不就行了吗?”
张仲平点点头,说:“有道理。”
胡海洋说:“而且,我来之前,请我舅舅帮你也打了一卦。”
张仲平说:“是吗?还能这样帮人打卦吗?什么卦?”
胡海洋说:“第五十九卦,涣。涣卦讲的是救散治乱的道理。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什么意思呢?亨,是顺利亨通的意思。王,可以说是君王,也可以引申为老板,到庙里去虔诚地祭祖而感动神灵,这样就可以顺利地越过艰难险阻,坚持正道取得胜利。”
张仲平说:“这一卦的意思,是让我找个时间到青山寺去上上香?”
胡海洋仰头一笑,说:“谁说不可以呢?我看完全可以,而且很有必要呀。”
张仲平是被胡海洋催着离开鹏程酒店的,张仲平刚把跟曾真的事一说,胡海洋就往外轰他,要他赶紧回家。
这时也就十点钟,放在平时,对于张仲平来说还算早的。张仲平坐在车里以后有点犹豫,不知道应该把车往哪边开。照道理讲,他是应该把车往河西的家里开的,唐雯说她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他跟她说自己也是整夜没睡,又拉稀又打点滴的。误会解除,昨天夜里伤了神,俩口子早点上床休息显得合情合理。可是,张仲平又惦记起曾真来,唐雯那边的难题一处理完,他对曾真的那一点儿怨恨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就像这会儿坐在车上,旁边空落落的,就忍不住想她。要是曾真坐在他旁边早就依偎过来了,她最喜欢两只手吊着他的一只胳膊,然后拿自己的小脑袋蹭他的腋窝他的半边胸脯。昨天夜里你真的只能那样做吗?事情远没有到控制不了局面的时候,干嘛那样气极败坏?曾真刚做手术没几天,需要静养和休息,而你却像一头不管不顾的野兽。你凭什么这样?凭心而论,曾真并不是一个刁钻古怪的女人,她任性,是因为她以为你会像兄长和父亲一样地呵护她、宠她。她以自己对你的需要和依恋,把你当成了她的君王,这有什么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