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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页)

  野猪林原来是一个畜牧农场,离城二三十公里,被一个新加坡商人租了下来,开始养奶牛。后来听说要办跑马场,政府不批,又办野生动物园,里面养了一些狮子、老虎、大像、长颈鹿、鳄鱼等等的飞禽走兽,包括野猪。养野猪是为了让它名符其实,附带办了一个野战排训练营,让厌倦了城里生活的人来这里打猎。城里的人口味刁,不管多么新奇的东西,玩几下就腻了,先是斯洛克,后是保龄球,然后是高尔夫、钓鱼,洗脚、按摩就不用说了,太不上档次。最近禁赌,有意思的娱乐活动就更少了。据说,人本性是嗜血杀戮的,只是文明的进化让他的野性沉淀了下来。不经常玩玩心跳加速的游戏,反而会退化。打野猪还有钓鳄鱼,就是这种游戏。

  看起来像是一个偶然事件。像这种狩猎活动,安全是最重要的。据说野猪拐弯性能很差,等冲到你面前,你突然转身,它还会笔直地往前冲,有点类似于西班牙斗牛。但野猪野性难驯,非常有爆发力,而且两颗獠牙非常锋利,专挑人的眼睛。新闻的题目有点悬念,关于事件本身却语焉不详,只说他避闪不及,被野猪撞出了六七米,破了脾脏,因为失血太多,急救车没到就死了。

  张仲平马上又有了新的收获,这个收获却让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却又不能在曾真面前露半点声色。原来网上的文章和图片不断刷新,终于出现了周运年的免冠标准照,张仲平一眼就认出了他:头发光洁打了嗜喱水,精瘦干练,就像演电视里的王志文,鼻头上还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在徐艺的首场艺术品拍卖会上,周运年买过画,而且恰恰买的是侯小平的那两幅书法作品,他当时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起就坐在江小璐的旁边。

  张仲平是突然感觉到江小璐的体香向他扑面而来的,其实她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这事即使在事后想起仍然让张仲平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在当时,却直接构成了两个人上床****的契机。那几乎是几年以前两个人第一次****的重演,却又有着完全不同的新情节。江小璐的衣服是她自己脱掉的,没有劳张仲平的驾。江小璐一边从从容容地脱衣服一边说:“你放心吧,我是干干净净土的,所有出国的人都要做性病检测,一切OK。”张仲平说:“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我?认定我是干干净净的?”江小璐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边说边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他们****的时候,第一次互相之间都睁着眼睛紧紧地盯视着对方,江小璐跟他认识她的时候比,岁月与沧桑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皮肤光洁富有弹性,小肚子上看不出妊娠纹,仍然无法判断她的年龄。那一次,她彻彻底底地放开了,让张仲平不得不对她重新认识,刮目相看。张仲平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江小璐,到底是以前那个含蓄内敛的高速公路收费站管理员,还是现在这个激情洋溢深谙床第之事发骚发浪的新西兰新移民。江小璐的临床表现让张仲平想到了曾真。但是,江小璐很快就让他心无旁骛了。她紧紧地箍着他,就像一头发情的小母兽。她的脸奇怪地扭曲着,好像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却生动极了,也美丽极了,简直令他心痴神迷。江小璐完完全全地控制了场上的局面,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带入漫无边际的快乐的彼岸。她以前很少叫床,这一次却有一点像扯开了嗓子的呐喊,这让张仲平再一次地想起了曾真。他在江小璐急切的喊叫声中,一次又一次地像波浪一样摔打在柔软的沙滩上,稀里哗啦地展开和融化。

  为侯昌平老婆的事耽误了不少时间,张仲平车开得比较急,没想到上了建国路又开始塞车。青龙路、荔枝路已经修好了,建国路的交通压力大为改善,平时很少塞车,除非是出了车祸。张仲平没有料到,建国路上的这次塞车与他们将要举行的那场拍卖会有关。

  三十多人企图围堵建国路,被及时赶到的交通警察驱散了。溃不成军的那一小股人马,开始四面八方逃散,后来又沿着没有拆除的脚手架,爬上了胜利大厦三楼,并且很快就打出了白布红字和白布黑字的条幅标语。标语就两条,白布红字写的是:“还我血汗钱”,白布黑字写的是:“我们要吃饭”。这两条标语都指代不明,含糊不清,不像那些国有企业上街堵马路的工人。那些人旗帜鲜明,打出的标语口号指名道姓,说要揪出某某大蛀虫大贪官,诉求直截了当,明明白白,完全是文化大革命标语口号和大字报风格的一种遗风。

  人行道上已经围拢了不少人,互相打听和询问。这个城市的人是喜欢管闲事的,知道出了事,没有不围拢来看热闹的。这个城市本来禁止汽车鸣笛的,开车的司机一不耐烦却故意一声一声地按着短喇叭,交警手臂威严地指过来也不管。交警不知道企图堵马路的那伙人是何方神圣,见他们已经爬到马路外边的楼上去了,也就开始专心专意地忙于本职工作,不太去管那拨人了。楼上又没有斑马线单黄线双黄线,也没有红绿灯,怎么管?再把他们赶到马路上来吗?那不找事吗?这事应该归维稳办管。维稳办是维护稳定办公室的简称,是一个合署办公性质的常设临时机构。为什么说是常设的呢?因为政府的大政方针是稳定压倒一切,稳定是一项长期的战略任务;为什么又是临时的呢?因为据说这个办公室没有单独的人员编制,人员从各有关部门抽调。牵头的是政法委,抽人的单位包括城管、民政、公安、武警、法院、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和农村工作委员会,它的职能是专门负责处理冒出来的突发事件,主要是下岗工人和农民未打招呼的聚众性活动。

  张仲平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给徐艺打电话,叫他派个人到胜利大厦来看看。徐艺问:“怎么啦?”张仲平说:“怎么啦?都有人堵路上楼了。”那边有一会儿没有吭声,徐艺最后说:“张总你还是先到我这里来吧,这里也有人在闹事。”张仲平想了想,还是跟公司的许达山打了个电话,要他到公司里去拿了摄像机,赶紧到胜利大厦那儿去,多带几盒带子,最好把全部过程都拍摄下来。

  徐艺从深圳回来以后,两个人就一直没有见上面。昨天晚上本来说好了等徐艺电话的,徐艺却直到十点半才来电话,开口就说焦头烂额的,问张仲平能不能明天再说?张仲平说:“就为国土局局长周运年的事?”徐艺大概听出了张仲平话里的情绪,支晤了半天才说:“张总告诉你没有关系,周局长是我舅舅。”张仲平噢了一下,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张仲平没有想到紫金大厦闹事的场面还大。其实说闹事也不是很确切。只能说大堂里聚集了近百人,他们三五成群,穿着白T恤,上面写着与胜利大厦打出的口号一样的标语,在大堂里蹿来蹿去地引人瞩目,有两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大叠复印资料,站在电梯口,问你是不是来参加拍卖会的,是,就递给你一张复印件。大厦保安也不管他们,因为跟他们比,显得势单力薄,大厦保安不知道是得到了上面的旨令还是与那一伙人达成了默契,好像只要不搞打砸抢,就随他们去。就是张仲平也不会管,人家是冲拍卖会来的,又不是冲大厦来的,拍卖会一完,肯定作鸟兽散。

  张仲平进了徐艺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一男一女张仲平不认识,徐艺介绍说是他们公司的,两个都是副总,都姓李。东方资产管理公司的马亮也来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张仲平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张仲平拍拍徐艺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进了徐艺办公室里面的小房间。张仲平说:“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徐艺眼眶发黑,昨天晚上肯定没有休息好。张仲平想起周运年跟徐艺的关系,本来想安慰一两句的,一急,却忘了。回过头来又不好怎么补充,也就算了。徐艺说:“昨天我没来公司,差不多一个通宵没睡。今天这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张仲平说:“去接南区法院的人没有?”徐艺说:“刚才我跟沈局长通了电话,说法警队今天派人不出来,说昨天夜里他们法院要审理的两个犯人没有看住,跑了。院里正急呢,沈局自己能不能来还不知道。”徐艺说着看了张仲平一眼,说:“侯法官会来吧?他可是张总你负责接的。”张仲平说:“我刚从他那里来,他本来都已经上了车了,谁知他老婆在菜市场被砸伤了,听说当场就死了两、三个。不过,侯法官来不来倒不是很重要,案子已经交到南区法院去了,理应由南区法院直接负责。”徐艺说:“那倒是,南区法院是沈局长直接管这件事,这里的情况和胜利大厦的情况我都跟他说了,他要我等他的消息。”张仲平说:“中院鲁局那里呢?要不要跟他也汇报一下?”徐艺说:“我打过电话了,办公室没人,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张仲平说:“竞买人的情况怎么样?”徐艺说:“报名的竞买人有五个,都打了款。已经到了两个。不过,会议室里也挤满了穿T恤衫的人,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仲平说:“你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徐艺抬头看看张仲平,甚至还努力笑了一下,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这会儿真的头昏脑涨的。”

  张仲平本来想说,主拍单位可是你想着要当的。场面闹得也不小了,你开口闭口一句不知道,这可能吗?一二再再而三地提醒你,说可能会出状况,你都大大咧咧的,甚至跑到深圳去躲了起来,事到临头,却从哪儿刮来的风都没有摸着,这种说法怎么能叫人相信?你怕当真以为有钱捡吧?

  张仲平到底忍住了,现在还不是讨论功过是非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的问题必须在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前妥善解决。两个公司的老板真要为这些事纠缠起来就没有意义了,直接的后果肯定是把拍卖会搞砸。

  张仲平说:“那你估计这些人是哪部分的?”徐艺说:“会不会是左达的人?”他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膀,说:“搞不清楚。”徐艺的说法让张仲平挺恼火,认为他是在装傻。左达是什么人?是被公安部门通缉的在逃犯。徐艺要真的以为是他在捣鬼岂不是太弱智了?不过,他这么一说,张仲平倒又心里踏实了一些,徐艺要把他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作用隐藏着,在出了这种情况之后,会自觉不自觉地把担子往张仲平这边推。也就是说,他会以一种装傻装迷糊的姿态淡化他的主拍单位的色彩,让张仲平出来帮忙收拾局面。

  张仲平这样一想,跟徐艺说话的语气也平和多了,干脆直接问他这些人会不会是龚大鹏弄来的。徐艺抬头看了张仲平一眼,说:“不会吧?”张仲平笑笑,说:“你凭什么说不会呢?”徐艺说:“龚大鹏要等着从拍卖成交款中分钱,他闹事,不太可能吧?”张仲平说:“你怎么会这么有把握?”徐艺说:“我也是一种直觉。我觉得龚大鹏闹事没理由,因为拍卖会开不了,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张仲平说:“是吗?徐总你跟他谈过吗?”徐总说:“没有没有,我跟他谈什么?”张仲平说:“你不跟他谈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我告诉你,这个龚老板不是没有想法,是很有想法。只是,他这个人一根筋,一些想法不切实际,恐怕难得实现。”徐艺低着头没吱声。

  张仲平说:“一个龚老板倒没什么不好对付的,就怕有人在后面替他出馊主意。不过,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边。你看时间已经不多了,拍卖会开还是不开?”徐艺说:“这当然得听委托法院的。法院说拍,就拍,法院说不拍,就只能中止了。”张仲平说:“你说得不错,但不是很确切。既然有人按照拍卖公告交了保证金,单方面地中止拍卖会,就是一种违约行为,除非出现了必须中止拍卖的法定情形。不是说拍就拍,说不拍就不拍那么随便的事。什么是法定情形?这就要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及法院怎么认定。徐总你说呢?”徐艺又点点头,还是没吭声。张仲平说:“刚才我为什么再三问你,知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因为这是我们不能回避的问题,必须如实向法院汇报,以便他们正确判断和认定。可是很遗憾,你却一点都不知道。法院要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怎么说?也说不知道?”

  一丝惊讶从徐艺脸上一闪而过,张仲平看着他,有半分钟没有说话,他有意要徐艺惦量惦量自己刚才那番话的轻重。

  这时张仲平的手机响了,是许达山打来的,说胜利大厦那边的人越围越多,还来了记者。张仲平要他在那儿继续盯着,有新情况及时报告。

  张仲平刚挂了电话,外面砰砰地有人敲门,徐艺打开门,是女李总,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掏出工作证在徐艺面前晃了一下,说:“我们是这里派出所的,有人打电话反映,说紫金大厦大堂里聚集了很多人,说跟你们的拍卖会有关,怎么回事?”

  徐艺说:“那些人不是我们请的,我们巴不得他们散了哩。”在徐艺跟两个警察谈这件事的时候,张仲平把女李总拉到一边,要她赶紧到下面去买两条好烟上来。女李总抬头看了一眼徐艺,好像要跟他请示。张仲平说:“快去吧,钱我先垫着。”

  警察说:“拍卖是一种聚众性的活动。拍卖公司对拍卖会会场的秩序有维持的责任,对由拍卖活动引发的不稳定态势,一是要及时向我们报告,一是要尽可能想办法消除。”徐艺说:“我们怎么消除?拍卖会如果开不了,我们也是受害者。他们要捣蛋,你们警察可以抓人嘛。”张仲平见徐艺说话调子不对,赶紧拉了徐艺一把,又对两个警察笑笑,说:“我是这场拍卖会协拍单位的张总,这事把二位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跟大厦的保安部门联系,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另外一方面,我们也在查找他们聚众的原因,已经有了一点眉目了。”两个警察本来要跟徐艺理论,听张仲平这么一说,情绪也就下去了,说:“刚才这位要我们抓人,怎么抓?他们又没有搞打砸抢。如果我们没有接到举报电话,我们可以不管,接到了电话就不能不管,否则,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们就是不作为,会吃不了兜着走,我们这身警服就不要想再穿了。”张仲平说:“事情是由拍卖会引起的,真要闹大了闹开了,我们当然脱不了关系。能不能给我们半个小时时间,让我们把这事给处理了,也请两位千万别走,就在公司休息室里坐阵指挥,万一有什么状况,也好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两个警察简单地商量了一下,点头同意了。徐艺安排男李总带他们去了接待室。

  张仲平说:“徐总你看怎么办?”徐艺说:“没想到闹成这样,说实在的张总,我心里真还有点发怵。我们本来就是一家子,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好,要不然,还是请张总来指挥?”张仲平说:“情况很紧急,媒体已经跑到胜利大厦那里去了,警察也来了。得赶紧行动。咱们把工分一下吧,我刚才让女李总买烟去了,她回来,让她去换男李总,去陪那两个警察。你赶紧让男李总跟大厦保安部联系,注意大堂的动向,然后让他到拍卖会会场去,刚才不是说会场里也挤满了不速之客吗?这些人不走,说不定真会闹出什么事来。你跟男李总说暂时也不要做他们的什么工作,免得冲突起来,能够先把竞买人稳住就可以了。”徐艺要起身去布置,张仲平又示意他等一等,说:“两个李总中间有认识龚大鹏的没有?”徐艺说:“没有。”张仲平说:“那好,你先去安排一下吧。”

  等徐艺回来之后,张仲平说:“好了,现在要请龚大鹏出场了。”徐艺说:“他在哪里?”张仲平说:“我想他应该在拍卖会会场上坐着吧。”徐艺说:“张总怎么会知道的?你肯定真的是龚大鹏在捣鬼?”张仲平说:“不仅我知道,徐总也知道吧?”徐艺说:“我哪里会知道?都这个时候了,张总还开玩笑。”张仲平说:“是不是呀?”徐艺说:“真的,我绝对不知道,张总难道要我发誓不成?”张仲平说:“那倒没有必要。其实我也是希望徐总你并不知道的,你要是知道,那不等于有了与龚大鹏勾结的嫌疑?徐总你不知道最好了,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张仲平从里间出来,按下徐艺座机的免提键,拨通了龚大鹏的手机号码。嘟嘟嘟地响了三声,电话就通了,张仲平没吭气,龚大鹏的大嗓门好像要从里面直冲而出:“是徐总吗?”张仲平笑了一下,说:“不是徐总,是张总,张仲平,龚老板你在哪儿呢?”龚大鹏在里面停顿了一下,又马上大声地说:“我在你们的拍卖会会场,哇,好热闹呀。”张仲平说:“龚老板喜欢看热闹吗?能请你到徐总办公室来一下吗?”龚大鹏说:“张总要接见我,有什么不可以的?没问题。我马上来。不过,开拍卖会的时间快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张总?”张仲平说:“你难道巴不得出什么事?好好好,电话里别扯了,你快来吧。”

  张仲平说:“徐总,要不我们一起跟龚大鹏谈一谈?”徐艺没想到张仲平会用他的座机跟龚大鹏打电话,也没有想到龚大鹏没有弄清是谁就徐总徐总的乱叫。见张总问他,便说:“我看还是张总单独跟他谈好一点吧,如果真像张总猜测的那样,这样三人六面地谈,可能会很尴尬。你跟他是朋友,也许能够说服他。要是咱们三个人都在场,他又死活不认账,反而不好,那会弄得大家连一点余地都没有,张总你说呢?”

  张仲平望着徐艺笑笑,说:“有道理。徐总觉得不方便出面,就由我来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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