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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页)

  健哥说:“从你的语气中就听得出来,仲平,你对这事没底。不会?谁不会?是你那个买家不会?还是别的拍卖公司不会?首先,拍卖公司就会。比如说你3D公司,如果你没有事先找到这样一个买家,现在有另外一个买家找到了你,条件是你必须少收甚至不收他的佣金,你同意还是不同意?你肯定同意,因为你至少还可以从委托方那里收到佣金,如果你不同意,等于是这个机会白白地浪费了,给别的公司做了一回陪衬。至于你那个朋友会不会这样做,就完全取决于他的商业道德水准了,这可是虚的东西呀,你和他的关系是不是就像你和我的关系一样靠得住呢?”

  张仲平觉得健哥的说法很有道理,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谈到他跟胡海洋的关系,说穿了不过是生意上的关系,也就是买卖关系。你凭什么百分之一百地信任胡海洋?胡海洋难道百分之一百地信任你?恐怕都还谈不上。况且,这也不完全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拍卖公司之所以不怕竞买人、买受人调皮捣蛋,是因为作为卖方的代表,拍卖公司是出售某一标的物的唯一通道。现在的情况变了,这样的通道等于有了八条,买家不管是谁,都有可能试着去比较一下各家的收费情况,因为这笔佣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按成交价百分之五算,差不多一千万啦,做生意的人,不可能不算这笔账。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对于和健哥商量的那个操作方案来说,也确实是一个难以堵上的漏洞。

  一接到张仲平的电话,胡海洋第二天下午就赶过来了。下午五点钟,张仲平到酒店去接他准备到黔川情酒楼吃晚饭的时候,在客房门口跟健哥打通了手机,健哥嗯了一声,便把手机摁了。张仲平进门没两分钟,健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健哥问张仲平这会儿在干嘛,张仲平回答说正好准备跟一个朋友去吃饭,能不能请他一起参加一下。健哥问什么样的朋友,张仲平说:“巧了,就是我多次跟你说起过的那位胡总,搞证券和做保健酒的,记得吗?”张仲平边说边朝胡海洋点了点头。健哥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方不方便呀?”张仲平望着湖海洋,等他也点了点头,就说:“我这边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主要是看健哥。”健哥那边又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说:“行呀,你来接我吧,直接上我办公室来。”

  曾真说:“仲平你刚才没打电话过来吧?”张仲平说:“没有呀。”曾真将他拉到床头的座机旁边,把来电显示翻给他看,说:“这个号码已经是第三次打电话来了。我拿起电话,对方又不吭声。我打过去,每次都关机。”张仲平说:“你把这个号码抄下来,用公用电话打过去试试。”曾真说:“还用你说?我去买菜的时候已经试过了,也是关机。你说会不会是她?”张仲平说:“谁呀?你是说……教授?不会吧,她博士生没考上,有点烦。其他方面也好像还正常,应该不会是她吧?”曾真说:“可是,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呢?”

  一千万很快就入了3D公司的账。胡海洋在3D公司财务部开了收款凭证,过到张仲平办公室来,问张仲平拍卖公告刊登出来没有。张仲平早就想到了回复的话,说:“还没有。健哥,也就是执行局刘局长最近翻出来了一份文件,说是法人股的拍卖公告必须刊登在全国性的证券类报刊上,我们正在联系版面。”胡海洋说:“这个圈子里的熟人我还有几个,要不要我帮忙联系?”张仲平说:“千万别这样。健哥说,你是准备控股香水河投资的人,一举一动目标很大。希望这段时间咱们都最好能够低调。我觉得他说的对,你要是帮忙去联系,圈子里的人可能就会猜测你跟这件事的关系,要是提前在二级市场吸纳筹码,就麻烦了。”胡海洋说:“对,想不到这个健哥还可以,考虑得蛮仔细。我就希望快点搞,免得夜长梦多。记得我们上次的谈话吗?还有打的那两卦?”张仲平说:“记得记得。这件事情操作难度是有的,但是,我和健哥两个人一起替你打工,你应该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吧?”胡海洋说:“我虽然只跟刘局长见过一面,对他的印像也很不错。如果你上次跟我谈的那个价格能够成交,我除了佣金照付,还可以给你们俩每人另外封个红包。”张仲平说:“我这里无所谓,健哥那里……到时候再说吧。”胡海洋说:“要不然我就先回去,这样目标是不是小一点?”张仲平说:“如果胡总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可以,你呆在这边,那些圈内的朋友不可能不见面,像你一样,那些人都是精英,是得防着点儿呀。”胡海洋说:“你说得对,圈子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事了。”张仲平说:“是吗?不过,这也不奇怪。我这边抓紧做吧。”胡海洋说:“能不能给一份拍卖委托函的复印件给我?作为我们公司付款的依据?”张仲平没料到胡海洋会提这个要求,但他感到不能直截了当地拒绝,便不动声色地说了声可以,然后一边叫小叶一边起身去秘书办公室。那份拍卖委托函仅仅在张仲平手里呆了几个小时,后来就被健哥收回去了。那次健哥一直跟他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留什么复印件。再说了,那本来就是做给胡海洋看的一件道具,哪里见得了什么光?张仲平小叶小叶地大呼小叫,也是在做样子给胡海洋看。张仲平回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胡总对不起,原件公司的人拿到北京打广告去了,办公室没留复印件。你要是非要不可,我打电话找健哥再要一份?你不是非要不可吧?委托书的复印件一般是不能外传的,别人要知道了,就会怀疑我们之间有串通行为,反而麻烦,是不是等拍卖公告出来了,多给你几份原件?”胡海洋说:“也行。”张仲平说:“胡总没什么不放心的吧?你打的是拍卖保证金,我们公司也是这样开的收据。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件事万一搞不成,我会一分不少地退还给你。”胡海洋说:“张总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也是随便提的一句。这事咱们就不要再说了。拍卖公告出来以后请马上跟我说一声,另外,我刚才说的那层意思,方便的话你递话给健哥。”张仲平说:“无功不受禄,先把事情办好了再说吧。”

  胡海洋是非常迷信《周易》的一个人,他不可能忘了他那神奇的半仙舅舅为他打的这一卦。他打的拍卖保证金,可不是小数字。现在这笔钱正安安静静地以阿拉伯数字的方式躺在3D公司的银行账上。这起码说明了一个问题:胡海洋对这件事情抱有很大的希望,他相信刘永健和他张仲平,认为事情完全有可能成功,否则,他费那个劲干嘛?

  严格按照《拍卖法》来推敲,胡海洋在没有见到拍卖公告之前就打了拍卖保证金,就已经有了一种拍卖人和竞买人串通的嫌疑。张仲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初拍胜利大厦在建工程的时候,他就这样提醒过徐艺。他和健哥之所以这样做,有点万不得已,那是为了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让胡海洋咬他的钩而不去咬别的拍卖公司的钩。当然,事情做成了,这种技术上的难题,也是可以想办法绕过去的。比如说,3D公司可以另设一个新的账号,让胡海洋再打一千万。既然担心胡海洋有可能会为了少付几百万的拍卖佣金去找别的拍卖公司,这种风险就不叫风险了,叫对事态的控制。即使叫风险,也必须冒,也冒得起,因为这种风险是拍卖公司与买受人捆在一起冒的,只要各得其所,就不怕找不到弥补这方面漏洞的办法。

  打一千万的拍卖保证金过来,对于胡海洋来说,除了上面的小风险以外,资金方面的安全却是无虞的,如果香水河投资法人股的拍卖做不成,或者说他没有买到,3D公司必须无条件退款。

  但是,如果张仲平动用了这笔钱,情况就不一样了。

  3D公司以前的那些账外支出,都是在每一笔拍卖业务做完以后办理的,用的是已经赚到手了的钱,不过是一次暗中的二次分配。对于张仲平来说,是以前承诺的一种兑现。他的那些朋友,也从来不担心他会赖账,这不仅因为他在拿到任何一笔拍卖业务之前,就已经跟他们关系很深了,还因为拍卖的事情千变万化,特别是被执行人可能通过各种关系各种途径,让拍卖中止。再说了,这种事情像生意又不纯粹是生意,真要赚了钱,张仲平肯定不会赖账也不敢赖账,你想从此不干了吧?你想死了吧?

  香水河法人股的拍卖情况不一样。3D公司如果最终成为了赢家,表面看起来,将完全是公平竞争的结果,一切都是遵循公开、公正的宗旨进行的,任何一个敢于怀疑省高院执行局局长与3D公司有幕后交易的人,均无法拿到能够上得了台面的证据。你可以怀疑,但怀疑定不了一个人的罪。你怀疑我,我还怀疑你呢?这个社会,有几个人的屁股上是干干净净没有屎的?这种人也许有吧。问题是有还是没有,你必须先把人的裤子给扒下来。可是,香水河法人股的拍卖,将在阳光下进行操作,光天化日之下你凭什么扒人家的裤子?

  在这种情况之下,健哥怎么可能会让葛云去徐艺公司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想到这里张仲平心里有底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徐艺是在跟他耍花枪。徐艺知道3D公司有了钱,具备了支付青瓷罐价款的能力,所以故弄玄虚地来逼他付款。这小子,跟我来玩这一套,是不是还稍微嫩了一点儿?这钱轻意能付吗?万一香水河投资法人股的事情最终没有搞成,岂不是要出现找葛云退钱的情况?怎么退?退多少?为了不暴露身份,委托方的拍卖佣金葛云肯定要让徐艺扣除,按百分之十算,也有六十多万,那不白白让徐艺占便宜了吗?这账还得张仲平来认,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真要到了那一步,可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你找谁去诉苦?你找谁去抱怨?弄得不好可能就把健哥给得罪了,哪怕仅仅是惹得葛云不高兴了,今后在这一行里你就不知道该怎么混。

  张仲平开门把小叶叫了进来。

  张仲平用手示意小叶给徐艺续水。张仲平一会儿看小叶一会儿看徐艺,好像在暗示他对他们俩的小动作早已了如指掌了似的。但小叶的表现很快就让张仲平消除了对她的怀疑。小叶顺着张仲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的看了一下,直截了当地对张仲平说:“张总怎么啦?”张仲平说:“噢,没什么,你今天穿的衣服很漂亮。是不是呀,徐总?”徐艺说:“是是是,美女嘛。”小叶的脸微微有点红了,说:“可我这件衣服都已经穿了两三天了。”

  张仲平这才想起小叶根本就不知道胡海洋已经把拍卖保证金打过来的事。他跟熊部长特别交待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公司里的其他人。难道徐艺是从银行里得到的消息?

  等小叶走了,张仲平说:“徐总谁告诉你我账上有钱?”徐艺笑笑说:“想知道这个情况,途径其实很多,是不是,张总?你也别问了。其实,张总要是以付款期限未到为由想迟两天我也没有办法。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也是真的被逼的。你要是不相信,我要她下午找你直接说,好不好?免得张总老以为我在诈你。”张仲平说:“那就让她下午跟我联系吧。”

  张仲平心里还得感谢徐艺,是他留了面子,没有把青瓷罐拍卖委托人的名字说出来。但是且慢,徐艺这伙鬼得很,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那就看看葛云下午是不是真的来电话吧。

  张仲平没想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葛云还真的给他来了电话。要他到廊桥驿站浣溪沙包厢去一趟。接电话的时候张仲平正在曾真那里睡午觉,曾真很敏感,问他是谁,张仲平说:“一个朋友。”曾真说:“女朋友吧?”张仲平说:“瞎说,生意上的事儿。”曾真说:“我跟你一起去。”张仲平说:“不行。”曾真说:“我就要去。”张仲平说:“真的不行。”曾真说:“我不下车,在车上等你,好不好?”张仲平说:“真的拿你没办法。”

  张仲平被廊桥驿站的迎宾小姐直接带到了浣溪沙包厢的门边,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话,便轻轻地把门推开,等张仲平进去以后,又轻轻地把门给带上了。

  张仲平看到葛云倚立在窗户边上,静静地望着街景。张仲平进来的时候,她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张仲平说:“嫂子你好。”

  葛云慢慢地回过头来,张仲平这才发现自己弄错了。那不是葛云,是廊桥驿站茶坊的老板祁雨。

  祁雨笑脸盈盈,她把八仙桌下面的太师椅抽出来,轻轻地将手臂一扬,请张仲平坐下。张仲平边坐边说:“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葛云……嫂子。”祁雨的笑容一直没有抹去,在张仲平的对面坐定了,轻轻地说:“我是葛云的姐姐,同父同母的姐妹,只是我跟妈妈姓。”张仲平说:“噢,原来是这样。葛云姐快到了吧?”祁雨说:“我妹妹她不来。”张仲平说:“可是她约了我。”祁雨说:“是我请她约张总的。”张仲平笑了笑说:“怎么回事?”祁雨说:“实际上,那尊青瓷罐是我去时代阳光拍卖公司办的手续。”张仲平说:“东西也是你的?”祁雨说:“是我的或者说是葛云的,对于张总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仲平笑了笑,没有回答祁雨的这个问题。严格地说起来,东西是葛云的还是祁雨的,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如果没有跟健哥之间的交易,他发了疯也不会去花那么多的钱去买那个罐子。张仲平对葛云和健哥的缜密不能不服了,这样一来,不管是说到地下去,还是说到天上去,张仲平竞买青瓷罐的行为都只是一种市场行为。至于是不是买贵了,买亏了,那就不好说了。这样竖起一道防火墙,对于健哥来说,简直就像进了保险柜一样安全。什么是受贿罪?是指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行为。祁雨是国家工作人员吗?不是,祁雨能为他人谋取利益吗?不能。祁雨是另外一家拍卖公司某一件艺术品的委托人,跟香水河法人股的拍卖是半点边都不沾的,因而是绝对安全的。健哥是安全的,所以张仲平也是安全的。因为他与健哥之间不存在一分钱的经济往来。高家庄,高,实在是高呀。

  张仲平说:“时代阳光拍卖公司的徐总,知道你跟葛云嫂子之间的关系吗?”祁雨笑了笑,说:“张总你说呢?”张仲平也笑了笑,说:“徐总说你逼他逼得很厉害,是不是呀?”祁雨说:“张总是聪明人,徐总又是从3D公司出来的,你认为徐总还需要人去逼他吗?”

  短短的几句对话,让张仲平不得不对祁雨刮目相看。她喜欢使用疑问句,好像特意让你去悟去揣摩,这就显得尤其意味深长了。但是,张仲平不可能不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在香水河法人股的拍卖上,他本人的所谓安全或不安全,自然是与健哥联系在一起的,但这是对付外面的碎言碎语的,或者说白了,是对付纪检会和检察院的。张仲平要有什么闪失,只能是涉嫌行贿。什么是行贿罪?是指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的行为。健哥如果能够免除自己的受贿罪嫌疑,等于同时将张仲平的行贿罪嫌疑也给免除了。但是,既然健哥撇清了与张仲平之间的利害关系,剩下来的问题性质就不一样了,变成了张仲平作为买受人与徐艺公司的关系,以及徐艺公司与委托人祁雨之间的关系。你张仲平在徐艺公司举办的拍卖会上购买了青瓷罐,理所当然地就应该付款。纪检会、检察院才不会管你买不买青瓷罐哩。管你的将是《拍卖法》和《合同法》。如果香水河法人股的拍卖,按照既定的方针顺利操作完毕,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如果中间出了差错或者意外,3D公司不能从拍卖香水河法人股上获得利益呢?他已经支付给祁雨的拍卖款又将怎么样处理呢?是不是交易取消,一切回到初始状态?但是,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又怎么能回到初始状态来呢?这个问题张仲平早就想过,就是只能耍赖,利用当初未办竞买登记手续这一点,把损失划定在付给徐艺公司的那五万元以内。这也是张仲平的底线。否则,如果真的把款付给了徐艺的公司,张仲平就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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