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雯说:“他年纪也不大,这些套路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张仲平说:“还要到哪里去学?打开电视现成的。新的领导上台了,新的政策出台了,都要层层表态,统一思想。”唐雯说:“我们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哪里知道这些?”张仲平说:“逼的。这就叫适者生存。不过,校领导那里还真得去一趟,送点东西,让他们叫小雨在年级里当个干部吧。”唐雯说:“行不行呀?”张仲平说:“有什么不行的?事在人为嘛。我倒是考虑,这样对小雨到底好不好。”唐雯说:“要消除她的挫折感,只有正面鼓励了,当个干部是最好的鼓励。”张仲平说:“不错,你进步很快的。”唐雯说:“不过,千万千万,这事不能让小雨知道是我们在折腾。”张仲平说:“那当然。你知道这在社会上叫什么?叫买官。”唐雯说:“小雨难道不是很优秀吗?”张仲平说:“那倒是,咱们俩的女儿嘛。”
礼送出去了,两口子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开车回家的时候,张仲平想到了唐雯到上海去拜访博士生导师的事,就问怎么样了。唐雯就有点嗔怪:“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亏你还记得问一问。”张仲平忙说:“都是我不好,我太忙了。不过,你要是真考上,我会很紧张。”唐雯说:“你紧张什么?”张仲平说:“你没有听说吗?现在教授招研究生一般要招四类人。一类最好是当官的领导,可以解决社会上各种关系问题;一类最好是有钱的商人、企业家,可以解决买单的问题;还有一类最好是年轻漂亮的,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解决情人问题;最后一类则必须是真正做学问的,负责传承他的衣钵。”唐雯说:“照你这么说,我不是没有希望了?”张仲平说:“你属于第三种人,年轻漂亮。”唐雯很快乐地笑了笑,说:“你这是损我还是夸我?”张仲平说:“既不是夸你,也不是损你,实事求是。我这人别的不会,就是喜欢讲真话。都几十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唐雯说:“看来你对老婆评价还蛮高的。”张仲平说:“那当然,就一个老婆嘛。”唐雯说:“谁知道你。”张仲平说:“你不知道我呀?”
唐雯说:“不读个博士不行,学校里竞争很激烈的。”张仲平说:“是呀,中国人就是累。”唐雯说:“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这样。”张仲平说:“那倒是。”唐雯说:“考博士主要看外语成绩,导师那儿,问题应该不会很大,我给他孙子买了礼品,花了三千多块哩。”张仲平想说你要是花了三万块,事情可能还有点谱,如果只花了三千来块钱,真的就只能是液化气站工人的生活来源靠运气了。但他忍了忍,终于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徐艺说:“哪里哪里,政府不是提倡阳光工程吗?拍卖就是阳光交易,咱们这是赶时髦。”
张仲平说:“这不叫赶时髦好,叫紧跟时代步伐。开业的日子定下来没有?我还等着给你送花篮哩。”
徐艺说:“公司不准备单独搞什么开业庆典。要搞的话,可能会跟第一场拍卖会一起搞。”
张仲平说:“是不是呀,这么快就揽到业务了?”
徐艺说:“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向3D公司学习,准备先做几场艺术品拍卖。拍品好征集,拍拍字画呀古玩呀什么的,来的人多,图个热闹吧。不然,新的公司一没名气,二没业绩,拿业务很困难。”
江小璐说:“你这会儿有事吗?可能要用一下你的车。”张仲平说:“没问题。”江小璐到卧室里去拿包,张仲平跟着,江小璐很快地抱了一下他的腰。她的头仅仅在他的胸脯上蹭了一下,就把他轻轻推开了。她转过脸,抽了一下鼻子。张仲平说:“没事,我会陪着你。”
去医院的路上,江小璐抱着毛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指着街上的车子和房子要毛头看。毛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怀里,对江小璐要他看的车子房子不感兴趣。他老是偷偷地望着张仲平。张仲平做着鬼脸逗他,他开始还很害羞,后来终于憋不住,咯咯咯地笑了。江小璐说:“他跟你倒是不认生。”张仲平说:“是呀。”江小璐不说话了,她的手轻轻地压在张仲平搁在杂物箱上的右手上。毛头看见了,也去抓张仲平的手,小伙的手肉嘟嘟的。张仲平说:“你儿子吃醋,不让你挨我哩。”江小璐的手没有因此移开,反而稍微使了使劲。张仲平略一扭头,看到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张仲平见过她妈妈一次,她帮张仲平开了门,朝他笑一笑,说:“你是小赵吧。”江小璐赶紧说:“不是不是,是张总。”张仲平不知道是江小璐的妈妈把他的姓记错了,还是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觉得两种可能性都有,都很正常,也就笑了笑,说:“阿姨你好。”张仲平叫阿姨之前犹豫了一下。他比江小璐大十几岁,江小璐的妈妈也只比他大十几岁。阿姨有点叫不出口,可是,不叫阿姨叫什么?也许应该叫岳姐?这种叫法有典故,张仲平有个做生意的朋友,续弦的老婆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第一次去见老丈人,看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岳父岳父的实在叫不出口,灵机一动,脱口叫了一句岳兄。后来,自己当做笑话到处乱讲,自认为很经典。
江小璐打电话要张仲平到她家里去一趟,她儿子毛头病了。
张仲平查了一下自己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发现徐艺曾找过他。张仲平拿起话筒,摁了一下回拨键。电话通了,徐艺抢在张仲平之前开口说话,说就想汇报一下,咱们公司注册的事做完了。
张仲平心里说,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汇报什么?你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老板了,有什么事还用得着向我汇报?又说什么咱们公司的,弄得你的公司像3D拍卖公司的分支机构或者我张某人占了你的股份似的。张仲平知道徐艺这么说是有意向他显示自己的谦卑和套近乎。不知道为什么,张仲平并不喜欢他这样。
张仲平说:“徐总办事效率蛮高嘛,公司叫什么?”
江小璐抿着嘴,朝张仲平点点头,轻轻说:“真的谢谢你。”张仲平说:“你看你又客气了。”他伸手在她后颈窝里挠挠。江小璐头微微一仰,把他的手轻轻夹住了。江小璐就那样歪着头,望着他,张仲平顺势搂着她的腰想低下头吻她,她把头一歪躲开了,但她回抱张仲平的两条胳膊却在加力,江小璐轻轻地连叫了张仲平三声,使劲地把头埋在他胸前,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从江小璐家里出来,张仲平到侯昌平家里去了一趟。这是上班时间,侯昌平应该不会在家。张仲平特意挑这个时间去的。他觉得侯昌平不在家比在家效果可能还要好一点。张仲平为侯小平买了两刀安徽泾县生产的红星牌宣纸,很贵。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考虑,似乎完全没有必要。但张仲平不这么想,好纸与差纸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侯小平肯定分辨得出来。侯小平要是当着候昌平念一念,那宣纸就物超所值了。张仲平与侯昌平的老婆已经很熟了。她知道张仲平就是为他们儿子请书法老师的那个老乡。张仲平还为他儿子侯小平送去了各种各样的书法字帖,一大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说这钱这钱的。张仲平说:“嫂子,你就甭管了。我不是每次来都要拿几张小平的作品吗?将来小平出息了,那就是钱。我这是投资原始股哩。”侯昌平老婆说:“是吗?”张仲平说:“可不是吗?”
所有的费都是张仲平抢着排队交的。回到家里,江小璐将那些交费存根整理了出来,差不多四千多块,江小璐望着手里那些单据,有点发呆。
江小璐把张仲平叫到卧室里,轻轻地把门关上,说:“可能还得找你借点钱。”张仲平说:“没有关系,你看一看,还需要多少?”江小璐说:“我也不知道。要不然,再借我四千块吧。到时候一起还你,只是,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张仲平回到公司,问小叶有什么事没有。小叶说:“有人来找过您。”张仲平问:“谁呀?留下名片或者电话没有?”小叶摇摇头,张仲平又问:“说了什么事吗?”小叶又摇了摇头。张仲平再问:“那人长得什么样子?据你看像是干什么的?”小叶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人个子不高,比我只高一点点,比较胖,像个老板吧,具体干什么的,我看不出来。不过,他说他认识您,还会来。”张仲平说:“你没让他打我电话?”小叶说:“我跟他说了,但他不肯打,说要跟您见面。我看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的样子。”张仲平觉得这事有点怪。想了想,到底没有想起会是谁。张仲平说:“下次碰到这种情况,你要想办法把上面的问题弄清楚。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别人找上门来,肯定有事。”小叶说:“要像那人那样,怎么办?”张仲平知道对小叶生气发脾气都没有用,看了她一眼,进了自己办公室。
江小璐表情戚然,眼睛红红的,刚刚流过泪的样子。难怪刚才接她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她感冒了。
毛头是个可怜的孩子,一生下来心脏就有问题。他长得不是很像江小璐,虎头虎脑的。这时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张仲平。张仲平跟他打招呼,他很快把眼光挪开了,然后又回过来偷偷地看他。那张脸圆乎乎的,眼睛鼻子没有长开,张仲平没法从中猜出他父亲是什么样子。
光是排队就花了不少时间。张仲平抱着毛头上楼下楼的时候,走在旁边的江小璐紧挨着他,有时候还会有意无意地托着他的胳膊,好像这样可以帮助他减轻一点负担。江小璐说:“谢谢你。”张仲平朝她笑笑,说:“你不要客气,你一客气,别人就看出我们不是一家人了。”江小璐嘴唇一抿一抿的,脸就微微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