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平说:“东方资产管理公司的颜若水,不知道侯哥熟不熟?”侯昌平说:“你认识他?”张仲平说:“嗯。”侯昌平说:“他跟一个姓鲍的律师请过我。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到外面吃饭的。我也不太喜欢跟律师打交道。我没有跟你说过吧,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具体经办这个案子的人姓马,叫马亮。他倒不像那个鲍律师那么滑头。”张仲平说:“哪天去钓鱼吧。你,我,颜总,就咱们三个人,最多把马亮也叫上。不要什么名目,也不谈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在乡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放松放松,侯哥你看呢?”侯昌平想了想,说:“张总你又没有跟我商量过这事,由你安排就行了。”见张仲平笑着点了点头,侯昌平又说:“我看到时候能不能再把鲁局叫上。”张仲平说:“听侯哥你的。”侯昌平说:“看看,你弄错了吧,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张仲平挠着头说:“对对对。”
侯昌平说:“有个叫龚大鹏的人,张总你也知道吧?”
张仲平知道这个人,那是一个建筑包工头,曾经请丛林和他吃过一餐饭。张仲平本来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说知道,可他不知道侯昌平对这个人的态度,也怕侯昌平追问,反而把丛林牵了出来。回答说不认识也不好,侯昌平问到他,肯定知道他或者认识他,说不定龚大鹏还跟他说过与张仲平、丛林交往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张仲平就等于向侯昌平说了假话。张仲平想到这一层,只好装着不经意地反问侯昌平:“怎么啦?”
侯昌平没有让张仲平为难:“他是胜利大厦的建筑商。最近到处找人,闹得比较厉害。”张仲平说:“闹什么呢?”侯昌平说:“他有个官司就是告胜利大厦的开发商的,官司打赢了,却执行不了。因为那幢楼是在中国银行作了抵押的,而且早就被查封了。东方资产管理公司是唯一合法的申请执行人。”张仲平说:“按照《合同法》,建筑工程款可以优先受偿,这对龚大鹏还是有利的。”侯昌平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进入到具体的执行程序,情况会复杂很多,不过,这件事并不影响拍卖,最多也就是拍卖成交款的分配问题,跟拍卖公司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现在,你们公司还没有拿到拍卖委托,如果到时候拿到了,心里知道有这件事就可以了。”张仲平说:“谢谢侯哥。”侯昌平说:“谢什么?还是那句话,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张仲平赶紧笑一笑,说:“对对对,今天晚上我也没来侯哥家,看张艺谋的电影去了,《十面埋伏》。”
侯昌平没有跟张仲平讨论怎样在司法技术室那边做工作的事。不用交待,张仲平自己会抓紧。张仲平有个基本的想法,如果将司法技术室的工作做到了位,就可以把政策用足。被执行人不是已经找不到了吗?通知照发,该履行的程序照样履行。如果被执行人不来,就算他自动弃权。这样一来,东方资产管理公司的意见就很重要了。他们又听谁的呢?可以通过丛林找找鲍律师,让鲍律师去影响他们。当然还有侯昌平。只要侯昌平肯帮你,敲敲边鼓,颜若水那么精明的人,还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张仲平问侯昌平:“小平最近的字写得怎么样了。”侯昌平说:“一直练着。自从跟了梁主席之后,进步很快。他妈妈说过好几次,要好好感谢你。”张仲平摆摆手,表示感谢不感谢的问题根本不用提,说:“现在的小孩子学字学画的不少,大部分就是坚持不下来,再就是找不到一个好老师,多走了不少弯路。”侯昌平说:“是呀,梁主席水平高呀。听说他给人题牌匾一幅就是几万?”张仲平说:“对,一个字一万。”侯昌平说:“请他花了不少钱吧,我代表小平谢谢你呀。”张仲平说:“侯哥这样说就见外了,我跟梁主席很熟,他也是看小平有出息,是棵好苗子。”
侯昌平指了指电视机柜里的信封:“小老弟,信封你还是拿回去吧,否则,我反而不好帮你。”张仲平说:“侯哥千万别这样说,这事说到哪里去都过得了硬,帮小平卖了两幅字而已。”侯昌平望着张仲平,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好,这种事情下不为例。传出去不好,对小平的健康成长,也不好。”张仲平说:“行,我听侯哥的。”侯昌平说:“你不要这么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张仲平说:“不管怎么说,小平的事,我会负责到底的。”侯昌平又笑笑,摇了摇头。
张仲平出门坐在自己车上以后,把跟侯昌平谈过的话回味了一遍,觉得这次没有白来。侯昌平第一次叫了他仲平,再一次地叫了他小老弟。张仲平还认为临出门之前自己的那个表态也还不错,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承诺,一种许愿,也可以说什么都不算。什么叫负责到底?将老师一直请下去,叫负责到底,将小平读中学的费用上大学的费用,都包下来,也叫负责到底。其中的伸缩性很大,可以说太笼统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彼此才能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因为事情的变数还很大,谁也不知道这中间会出现什么别的状况,话就不能说得太满、太死。否则,你对侯昌平拍胸脯,侯昌平有可能会认为你俗,好像就是冲着你的许诺才办事似的,反而会弄得大家很尴尬和没有余地。
张仲平知道曾真的话是什么意思。从老班长来的那次开始,张仲平便隔三差五地给她发信息,全是他自己写的诗,尽管她一次也没有回复过。
张仲平说:“运气不好。我大概碰到了一个年龄有了老奶奶那么大的编辑,这个编辑欣赏水平有限,不理我这个文学中年,连一封铅印的退稿信都没有给我回过,弄得我好有挫折感的。”
曾真嘻嘻笑了,说:“你肯定是个一稿多投的主,连老奶奶都不放过。”
张仲平说:“天地良心。不过,我对那些年轻美丽的女编辑倒是很能理解。你想呀,你总不能指望她们马上就跟你回信,说欢迎来稿。”
曾真说:“呸!”
徐艺脸上很平静,但那种不动声色是经过了掩饰的。作为老板徐艺并没有上窜下跳,主要是身佩绶带的员工在忙。除了来了重要的客人,徐艺会前去打打招呼外,其他的时间,都陪着张仲平,算得上指挥若定。
徐艺说:“已经办了五十多块竞买牌了。张总你看,还不断有人来。”张仲平说:“不错。”张仲平说的是真心话,早几年3D公司举办艺术品拍卖会,办理竞买登记手续的能够有二十来人,就相当不错了。
张仲平冷眼旁观徐艺的这些动作。看到他把一场普通的商业拍卖会搞得这样风生水起,不得不暗自感慨,他以前在3D拍卖公司工作真是被埋没了。这小子如果今后再耍出一点什么花招来,张仲平是不会觉得奇怪的。当然,他们俩作为各自公司的老板,风格完全不一样。徐艺喜欢热闹喜欢做秀,他则喜欢水深流急,宁愿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地小心谨慎。换一种说法,徐艺喜欢敲锣打鼓唱大戏,张仲平喜欢低声哼唱,喜欢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时代阳光拍卖公司在广告造势方面也别出心裁。当地每天出版发行的报纸有十来种,徐艺选择了发行量最大的白鹿都市报,这是省报的副刊,却丝毫没有正儿八百的严肃面孔。倒像养在暗处的外室,古灵精怪,活泼可爱。有老百姓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也有市井的奇闻轶事,还有娱乐圈里的动态和花边新闻。报纸全彩版,版式设计新颖大方,重点突出。时代阳光拍卖公司隔天一次,一共做了三次四分之一通栏。中间穿插了几封读者来信,就赠送给竞买人的特殊礼物展开了讨论。先是道学家的抨击,后是市场营销人士的赞誉,然后是和事佬的中庸之道,或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或点到为止,或欲盖弥彰,拿捏得非常到位。读者的兴致和好奇被充分调动起来以后,又嘎然而止,似乎另有玄机。他们在电视上也做了广告,选的是图文电视股市沧海栏目。另外就是交通广播电台,在“半点路况播报”中插播,一天也要播放几十次。平安路、解放路同时在扩建,城市交通拥挤,所有的司机几乎没有不听这个节目的,覆盖面之广可想而知。徐艺还向一个电信信息台交了钱,以免费信息方式,向它的手机信息用户,发出了全城第一则商业信息广告。这则信息跟你平时莫名其妙地收到的中奖通知和香港******投资密籍不同。拍卖公司的名称、地址、联系电话都是实实在在的。手机信息还告诉你,公司备有精美礼品,免费赠送给前一百名前往领奖的人,公司负责报销往返的士费,并同时参加信息台每周一次的抽奖。因为在此之前有关送香吻的讨论已经有点沸沸扬扬,所以,那些接到信息的男士无不趋之若鹜。但徐艺早已变招,这次是每人五注当期机选的福利彩票。可能有人觉得这是哗众取宠,但也没有人觉得失望,因为时代阳光拍卖公司赠送给你的只是一个发财致富的祝愿与梦想,你忍心拒绝吗?说不定就中了五百万呢?
张仲平笑着摇了摇了头,他还是望着她。她也还是望着他。两个人好像在比赛,看谁先把眼光挪开,好像谁先挪开谁就输了。
她有点熬不住了。她将叉开了五根玉葱似的手指头的手掌伸在他眼前,又从小到大地把它们一根一根快速地收拢,像收一把精致的檀香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曾真说:“够了吧?”张仲平说:“不。”他做出上流社会很绅士的样子向她倾斜过来,像要请她跳舞似的,他压低嗓子说:“看得见,摸不着,靠不着边,够不着底。”曾真说:“我踢死你。”张仲平说:“你听懂了?”曾真说:“什么?”张仲平说:“那你干嘛要踢我?”曾真说:“你痞得要死。”张仲平说:“是不是呀?”曾真说:“你给我的第一印像挺好的,以为你有文化有品位,没想到,你这么俗。”张仲平说:“你喜欢生的呀?”
曾真伸出手让徐艺拉了一下,又扬手朝不远处的波波打了个招呼。张仲平的眼光围着曾真转。他看到她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很快活地笑了,笑得腰枝一扭一扭的。等到她一只手掩着嘴,眼光一顾盼,就看到了一直盯着她看的张仲平。她跟徐艺和波波说了句什么,留下两个男同事去采访,自己径直朝张仲平走了过来。
她身材高挑,长发披肩,身体曲线舒展流畅、凹凸有致。她的嘴唇好像总在若隐若现的歙动,这使她的脸很自然地生动起来。
不是江小璐。
是曾真。
她在张仲平跟前站住了。他说:“嘿。”她也说:“嘿。”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他说:“你让我回到了二十年前。”曾真说:“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说,我让你想到了初恋什么什么吧?”张仲平说:“不幸被你言中了。”曾真说:“你真的胆子大,这种老掉牙的谎话也敢说。”张仲平说:“是不是已经有一百个人对你这样说过了?”曾真说:“那又怎么样?”张仲平说:“不怎么样。其实说这种话的人很蠢,那等于说眼前的这个人是替代品。”曾真说:“知道你还说?”张仲平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明明知道会伤别人的心,却不敢撒谎。而且,我的损失很惨重呀,我都忘了跟你拉手了。”她说:“你现在还来得及。”张仲平说:“真的吗?”见曾真把手慢慢地抬了起来,往他面前一伸,便一把把它抓住,坏坏地一笑,说:“真是一只好凤爪。”她不干了,把手抽出来,在他手背上重重地打了一下,说:“讨厌。”张仲平说:“说我还是说你的……爪子?因为讨厌就是讨人喜欢百看不厌的意思。”曾真说:“你这话是跟你们家的中学生学的吧?她有没有告诉你,可爱就是可怜没人爱的意思?”
徐艺将公司开业庆典与首场拍卖会的地点,设在白银世界宾馆大堂里,就在进门右手边原来经营茶座的地方。
到了拍卖会的那一天,所有走进会场的人都眼睛一亮,就连张仲平都以为徐艺请了礼仪小姐。徐艺摇摇头,说:“全是公司的员工。”张仲平看着身着统一服装,胸前斜挎着绶带的时代阳光拍卖公司的女职员,说:“不错不错。”徐艺倒是很谦虚,说:“马马虎虎啦。”
望着旋转门的张仲平眼睛忽然一亮,那儿,一个女人正被两个男士一左一右地簇拥着进来。